林縛的回信送出後，李俶在長安等了半個月。每天問一遍涼州來信沒有，每天得到的回答都是沒有。第十五天，信終於到了。太監把信遞上來的時候，手都在抖。李俶接過來，展開。林縛的字，一筆一劃，很穩。他一行一行往下看。“陛下鈞鑒：劍南路途遙遠，河西兵從涼州出發，走到劍南要兩個月。到時候達扎路恭要麼打下了成都，要麼己經撤了。臣以為，劍南道節度使張虔陀忠勇可嘉，麾下將士用命，必能擊退吐蕃大軍，守住成都。若陛下覺得長安不安全，臣可以派遣部分河西軍前去長安駐守，護衛陛下安危。臣雖在河西，心在陛下。”

李俶看完，把信摔在案上，臉漲得通紅。“他不出兵？他不出兵救劍南？朕求他，他不來？他還說要派兵來長安？他想幹什麼？他想學曹操？他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他的聲音在御書房裡迴盪，太監們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擬旨！剝奪林縛一切官職、爵位！朕要下旨罵他！朕要……”他停下來，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治理下的大唐。那時候長安城裡擠滿了各國使節，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新羅人、倭國人，都跪在大明宮前，喊“萬歲萬歲萬萬歲”。那時候的大唐，強盛，驕傲，誰也不敢欺負。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帶他去打獵，騎在馬上，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奔跑的鹿。父親笑著說，三郎，以後這天下就是你的。那時候他覺得大唐永遠都會這麼強盛。現在呢？一場叛亂，把什麼都毀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他想起安祿山。那個肥頭大耳的胡人，跪在父親面前，喊“陛下萬歲”，轉臉就起兵造反。三鎮節度使，十五萬大軍，從范陽一路打到洛陽，從洛陽打到長安。父親逃了，逃到蜀中。他留下來，在靈武登基。那時候他以為他能中興大唐，能收拾這個爛攤子。現在他知道了。他收拾不了。回紇人騎在他頭上拉屎，吐蕃人在他門口磨刀，河北那些降將不把他當回事，林縛在涼州看著他笑話。

他鬆開拳頭。下旨罵林縛？林縛怕嗎？不怕。剝奪林縛的官職爵位？林縛在乎嗎？不在乎。林縛在涼州，手裡有十幾萬兵，有河西、北庭、安西、靈武。他拿什麼剝奪？他拿什麼罵？他坐下去，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祈禱劍南節度使張虔陀能守住成都，祈禱達扎路恭會撤兵。他猜林縛要幹什麼？林縛要當曹操。不，林縛比曹操狠。曹操把皇帝攥在手裡，林縛連皇帝都不要。他要的是天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他站了很久。

達扎路恭收到詔令的時候，正在雅州城頭看地圖。他己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月，每天看著北邊的方向，看著成都的方向，想著什麼時候能打下來。親信跑上來，把詔令遞給他。“都護，邏些來的。”他接過來，展開。赤松德讚的字，年輕，有力，一筆一劃都帶著火氣。“徵兵，從各部落調，十六歲到五十歲，一個不留。再等一個月，援軍就到。”

他看完，攥著詔令，手在抖。他想起國內的情況。他帶走了八萬人，國內只剩下老弱病殘。再徵兵，地裡沒人種，牛羊沒人放，冬天會餓死人。他想起林縛。那個人在涼州，穿著便袍，臉色紅潤，等著他犯錯。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吞了一把沒熟的青稞。他站在城頭，看著北邊的方向。成都就在前面，再走幾天就能到。但他走不了。南詔人在側翼騷擾，五千兵不多，但打得很煩。他們不跟你正面打，就是偷襲，今天燒你糧草，明天截你斥候，後天在路上挖坑，讓你走不了。他派了八千兵去對付他們，八千兵還是不夠，南詔人像泥鰍一樣滑，抓不住，打不著。劍南的地勢也不好。山高路窄，大軍展不開，糧草運不上去。他打下茂州、維州、黎州、雅州，死了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糧草。再往前打，死的人更多，花的糧草更多。他打不下來。

他想起贊普在邏些，坐在大殿裡，看著地圖，覺得成都就在眼前。他不知道山有多高，路有多窄，南詔人有多煩。他不知道林縛在涼州等著他犯錯。他嘆了口氣。他想撤兵。打下西座城，夠了。回去跟贊普說，劍南打不下來，林縛在等著，咱們撤吧。但贊普不會聽。贊普要增兵，要把各部落的男丁都填進來。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恐懼。不是怕死，是怕吐蕃亡在他手裡。

他轉身走回帳裡，鋪開紙，拿起筆。想寫“劍南不可下”，寫了一半，劃掉。想寫“請贊普撤兵”，又覺得太首了。他想起囊熱蘇贊，想起當年在青海被追著打的日子。他恨他。但現在不是恨的時候。他寫下那行字。“贊普殿下：臣在雅州，進退兩難。南詔出兵騷擾側翼，劍南地勢險要，大軍展不開，糧草運不上去。成都守軍拼死抵抗。臣以為，劍南不可下。若再拖下去，糧草吃盡，士氣崩潰，八萬大軍恐葬身於此。臣請贊普撤兵。”他把信摺好，交給親信。“送去邏些。越快越好。”

他鋪開另一張紙，拿起筆。手在抖。給仇人寫信，求仇人幫忙。他咬著牙，寫下那行字。“大論鈞鑒：臣在雅州，進退兩難。劍南不可下，贊普要增兵。若贊普一意孤行，吐蕃恐有亡國之危。臣請大論勸諫贊普，撤回增兵之令，撤軍返回。吐蕃存亡，在此一舉。臣與大論有仇，但國難當頭，臣不得不放下私仇。請大論以國事為重。達扎路恭頓首。”他把信摺好，交給另一個親信。“送去邏些。交給囊熱蘇贊。親手交給他。”

囊熱蘇贊收到信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坐在屋裡，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字跡，第三遍看那些劃掉的地方。達扎路恭想寫什麼，劃掉了。他猜到達扎路恭想寫什麼。他想起當年在青海追著達扎路恭打的日子。他帶著兵，在風雪裡追，在沙漠裡追，在荒山裡追。他以為達扎路恭會死在外面，凍死，餓死，或者被自己追上砍死。達扎路恭沒死，回來了，手裡有八萬人，站在雅州城頭。現在他寫信來，求他勸諫贊普。他嘆了口氣，把信收進懷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他想起達扎路恭信裡的話——“吐蕃存亡，在此一舉。”他攥著拳頭。他得去勸贊普。哪怕贊普發火，哪怕贊普罵他，哪怕贊普把他趕出去。他得去。他轉身走回屋裡。案上的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坐下來，沒躺。明天一早，他就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