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在窗前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讓人把答覆送去驛館。吐蕃使者接過信，看了一遍，連夜派人回邏些請示。信使跑了一天一夜，換了兩匹馬，從長安一路狂奔到邏些。囊熱蘇贊坐在屋裡，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字跡，第三遍看那些字後面的意思。大唐答應了和親，但要西州之地全部歸還，錢糧還要再議。他嘆了口氣。這不是議和，這是施捨。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拿起筆，寫了一個字——“可”。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摺好，交給信使。“送去長安。越快越好。”

訊息傳回長安，李俶坐在御書房裡，看著那份回信，沉默了很久。吐蕃答應了，西州之地全部歸還。他想起郭子儀說的話——“吐蕃人不是打不動了，是不敢打了。他們怕林縛。”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他站了很久。

議和的訊息傳開，長安百姓湧上街頭。朱雀大街上擠滿了人，從早上擠到晚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罵。一個賣饢的老頭站在街邊，把饢分給過路的人，不收錢。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高興。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裡，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著手往前指，嘴裡喊著“駕！駕！”。婦人把孩子的手按下去，眼淚掉下來了。

一個老兵站在朱雀大街上，穿著破舊的袍子，頭髮花白，臉上有疤，從額頭到臉頰，那是當年打吐蕃留下的。他舉著酒碗，手在抖，酒灑出來一半。他站了很久，然後把碗舉起來，朝著西邊灑在地上。“茂州的兄弟們，你們可以安息了。”他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有人跟著喊。“維州的兄弟們，你們可以安息了。”“黎州的兄弟們，你們可以安息了。”“雅州的兄弟們，你們可以安息了。”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從朱雀大街傳到東市，從東市傳到西市，從西市傳到城牆根下。有人哭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笑了，笑著笑著也哭了。有人站在角落裡，不說話，只是看著。

李俶站在城頭，聽著那些喊聲，看著那些百姓。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想起自己剛登基那年，站在這裡，看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覺得大唐會在他的手裡強大起來。現在他知道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想起回紇人從洛陽拉走三百車金銀，他站在御書房裡，攥著拳頭，一句話說不出來。現在吐蕃人來求和了，他站在城頭，看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是苦澀。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那種——終於熬過來了，但不知道明天還會怎樣的感覺。

吐蕃使者離開長安那天，是個晴天。李俶站在城頭，看著那支隊伍走遠。十幾個人，騎著馬，穿著乾淨的袍子，從西門出去。排場不大，但態度恭敬。使者騎在馬上，低著頭，不看兩邊。他想起前些年吐蕃使者來長安，也是從這扇門進來，也是騎著馬，穿著乾淨的袍子。那時候他們跪在朝堂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喘。現在他們還是跪著，但腰挺首了。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身走下城頭。

訊息傳到邏些，赤松德贊坐在大殿上，把囊熱蘇讚的信看了很久。大唐答應了，西州之地全部歸還。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想起自己站在朝堂上說“不能撤”的樣子，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想起達扎路恭在雅州進退兩難的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他站了很久。“擬旨。撤兵。讓達扎路恭回來。”

達扎路恭接到撤兵的命令時，正在雅州城頭看地圖。他己經在雅州站了一個月，每天看著北邊的方向，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現在終於可以走了。他把地圖收起來，走下城頭。“傳令下去，撤兵。回松州。”兵們愣住了。有人問不打了嗎，他說不打了。有人問那西州不要了嗎，他說不要了。有人問那死了的兄弟怎麼辦，他沒說話。

隊伍從雅州出發，往西走，回松州。走了半個月，過了茂州，過了維州，過了黎州。每過一個地方，就有人停下來，看著那些被他們打下來的城，看著那些他們死了人才拿下來的城。一個年輕的兵站在黎州城門口，看著城牆上那些箭孔，那些刀痕，那些被火燒黑的磚。他想起自己攻這座城的時候，衝在最前面，箭從耳邊飛過去，石頭從頭頂砸下來。他身邊的兄弟倒下了，他踩著兄弟的屍體往上爬。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座城，看著城牆上那些痕跡。他站了很久，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大唐的旗子己經升起來了，在風裡飄。他轉回頭，繼續走。

達扎路恭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雅州己經看不見了，茂州也看不見了，維州、黎州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和一條走不完的路。他想起自己帶著八萬人從松州出發的時候，兵強馬壯，糧草充足，以為能打下成都，以為能拿下劍南。現在他帶著七萬多人回去，死了好幾千，什麼都沒拿到。他轉回頭，繼續走。

與此同時，涼州。林縛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地圖，手指點在劍南。陳默站在旁邊，把朝廷的邸報念給他聽。吐蕃與大唐議和達成，西州之地歸還大唐，大唐派公主和親，錢糧之事另行商議。林縛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他想起李俶站在城頭的樣子，想起那些百姓在朱雀大街上灑酒祭奠死去的將士，想起吐蕃使者低著頭走出長安城的樣子。他站了很久，忽然開口。“送女人換來的和平是真和平嗎？”陳默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林縛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陳默站在旁邊，看著林縛的背影。他想起當年在安西的時候，王爺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王爺說的是對的。送女人換來的和平，不是真和平。他開口。“王爺，那咱們……”林縛轉過身。“等著。等他們和親完了，再說。”

陳默應了，退出去。林縛一個人站在窗前，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身走回屋裡。案上攤著地圖，手指點在劍南。吐蕃退了，大唐拿回了西州。但達扎路恭的八萬人還在松州。他沒走遠。他坐下來，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的是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