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年三月的最後一天，襄陽城裡下起了連綿的細雨。

牛毛一樣的雨絲裹著江風，飄滿了整座城池，把青石板路打溼得油亮，也把城外流民寨裡的哭喊聲、咳嗽聲，順著風送進了襄陽城的高牆之內。城東習家老宅裡，卻靜得只剩下雨聲，雕樑畫棟的屋簷下，雨水順著瓦當連成線，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幾個僕役垂著手站在廊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書房裡的主人。

習樸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雨前茶，茶盞都快涼透了，卻半天沒喝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三天前李成業說的那些話。

“華夏軍只要荊州的安穩，不要習家的一畝地，一分錢。”

“習家要的是百年基業不倒，是全族上下的安穩，這一點，我們能給。”

“山簡那個樣子，荊州遲早要亂。北邊劉淵的匈奴人己經打到了黃河以南，鐵騎旦夕可至。習家主精明一世，這點應該看得清。”

看得清，他當然看得清。

活了五十多年，執掌習家十幾年，從八王之亂打到中原陸沉，從張昌起義鬧得荊州血流成河，到現在洛陽陷落、晉室飄搖，什麼大風大浪他沒見過？他比誰都清楚，山簡就是個扶不起的廢物，荊州在他手裡，遲早要完。也比誰都怕，怕匈奴人的鐵騎南下，怕流民揭竿而起，怕習家這百年的基業，幾代人的積累，在這亂世裡一朝化為烏有。

就在上個月，洛陽那邊逃過來的族人帶了訊息，說洛陽城破之後，那些百年世家，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哪個不比習家風光？可匈奴人一進城，男丁盡數被斬殺，女人和孩子被用麻繩拴著，像牲口一樣擄走，管他們叫“兩腳羊”，行軍缺糧了就就地宰殺烹食，連幾歲的孩子都不放過。那些曾經權傾朝野的大族，一夜之間，就斷了香火。

他不是不動心，可動心不代表就能下定決心。

華夏軍到底是什麼來路？他們真的能守住荊州？真的能像他們說的那樣，不動習家分毫？萬一他們是第二個張昌，第二個李雄，現在說得好聽，等拿下了荊州，轉頭就卸磨殺驢，他習家豈不是萬劫不復？賭對了，習家能再續百年；賭錯了，全族上下，幾百口人，都要給他陪葬。

門被輕輕推開了，長子習讓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雨氣。他走到習樸面前，躬身低聲道：“父親，那個蜀地來的李成業又來了。這次帶了三車貨，說是給咱們的見面禮，己經卸到前院了。”

習樸手裡的茶盞輕輕一頓，發出“叮”的一聲輕響。他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放下茶盞：“讓他進來吧。讓下人都退下去，書房周圍十步之內，不許有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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