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沒完全透亮，尚書府裡裡外外就己經忙得腳不沾地了。昨兒個太陽剛落山，第一波來送賀禮的車馬就把門口那條街堵得水洩不通，今兒個正日子，更是不得了。硃紅大門早早敞開，管家帶著一溜小廝在門口迎候，唱名聲此起彼伏，就沒斷過。什麼“禮部尚書王大人到——”、“忠勇侯府世子到——”、“翰林院劉學士攜夫人到——”，一個個名字報出來，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府裡頭更是熱鬧。亭臺樓閣，凡是能擺下桌椅的地方，都提前佈置好了。丫鬟們穿著統一的簇新比甲，端著茶水果點，像一群靈巧的蝴蝶在賓客間穿梭；僕役們更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生怕出一點岔子。空氣裡混著脂粉香、茶香、點心甜香，還有那種世家大族辦大事時特有的、繃緊了弦的喧闐氣息。

汀蘭水榭這邊，倒是鬧中取靜。

窗戶關著，隔開了外頭大部分的嘈雜。蘇清鳶己經穿戴整齊，正坐在妝臺前，由晚翠做最後一遍的髮髻整理。

銅鏡裡映出的人，讓晚翠都有些不敢認。石青色的禮裙，顏色沉靜莊重，通身用極細的金銀線繡了繁複的鸞鳥穿花紋，光線一照，那些鸞鳥的羽翼彷彿真的在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光華流轉。裙子剪裁得極其合身，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玲瓏身段，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背脊挺首，脖頸修長，天然一段清貴氣度。

頭髮被晚翠的手巧手綰成了一個複雜而優雅的凌雲髻，烏黑如雲，點綴著幾枚同樣質地的碧玉小簪和細碎的珍珠，既華貴又不失雅緻。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唇上只點了極淡的胭脂，將她原本就精緻的五官勾勒得更加分明。眉眼間那股大病初癒後的淡淡蒼白，反給她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感，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深處卻靜得像寒潭的水，波瀾不興，映不出半點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雀躍或緊張。

“小姐……”晚翠屏著呼吸，將最後一支碧玉步搖輕輕插入髮間，流蘇垂下，在她頰邊微微晃動。“您今天……可真好看。”她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讚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知道今天對小姐意味著什麼。

蘇清鳶抬起手，指尖拂過冰涼的碧玉流蘇，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嘴角習慣性地想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但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好看不好看，不打緊。”她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晚翠說，“戲臺子搭好了，角兒們都齊了，要緊的是……戲，得按咱們想的唱下去。”

豔壓全場？那是蘇靈薇那種淺薄之人才會汲汲營營的東西。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虛浮的注目。

話音剛落，外間就傳來小丫鬟刻意放輕卻又急促的腳步聲，隔著門簾稟報：“小姐，夫人那邊差人來催了，說吉時快到了，請您趕緊去前廳呢。”

“知道了。”蘇清鳶應了一聲，緩緩站起身。

晚翠連忙上前，為她最後整理了一下裙襬和披帛。石青色的裙裾垂順而下，走動間，上面那些鸞鳥的暗紋隨著光線變化忽隱忽現，彷彿下一刻就要真的掙脫繡線，扶搖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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