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隻白玉瓶子交給晚翠送走後，蘇清鳶在妝臺前又靜靜坐了一會兒。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胭脂膏體的滑膩感和髮油的粘稠觸感，心底那根繃緊的弦，卻奇異地鬆弛了些許。第一步，算是悄無聲息地邁出去了。

她起身，走到衣櫃前。裡頭掛著的衣裳，都是時下最時興的料子和款式，顏色鮮亮。她看了一圈，手指最後劃過一件藕荷色的齊胸襦裙。顏色素淨，不扎眼，正適合她現在這“病後初愈”的樣子。她不想太招搖，尤其是在某些人眼皮子底下。

換上裙子，又讓晚翠幫她簡單挽了個單螺髻，只用一根通體碧綠、水頭極好的玉簪子固定住。銅鏡裡的人，眉眼清麗，帶著大病後的些許蒼白和弱氣，倒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蘇清鳶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練習出一個符合“十六歲蘇清鳶”的、帶著點嬌憨的笑容。

“走吧，”她理了理袖口，聲音平靜，“去母親那兒坐坐。”

主僕二人出了汀蘭水榭，沿著熟悉的遊廊慢慢往正院走。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廊下的海棠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假山池沼，亭臺樓閣，一切都和記憶裡蘇家鼎盛時別無二致。可看在如今的蘇清鳶眼裡，這繁華安寧底下，彷彿處處都藏著蛀蟲啃噬的細小孔洞，透著股虛浮的不真實感。

正院叫“靜姝院”，是母親柳氏的居所。這院名倒是貼切，母親出身江南書香門第，性子是出了名的溫柔嫻靜，待人寬和，連對下人都很少說重話。可這“靜”與“柔”到了後宅這不見硝煙的戰場，有時候就成了致命的弱點。前世，母親就是太過隱忍，總抱著“家和萬事興”的念頭，對趙姨娘明裡暗裡的挑釁和手段一忍再忍，步步退讓，最終才讓那對母女的氣焰越來越囂張，首到徹底把持了後宅，也掏空了她的身子。

想到這裡，蘇清鳶心口又是一陣細密的抽痛。她加快了腳步。

踏進靜姝院的門檻，院子裡很安靜，幾個小丫鬟正輕手輕腳地打掃庭院。她徑首走向正房，門口打簾的小丫鬟見她來了，正要通報，蘇清鳶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自己輕輕挑開簾子走了進去。

屋子裡飄著淡淡的、安神的檀香。母親柳氏正側身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方素帕，低著頭，就著窗外明亮的日光，一針一線，繡得認真。陽光籠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側臉的線條溫婉美好。只是若仔細看，便能察覺她眉宇間攏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疲憊，那是常年思慮和隱隱鬱結留下的痕跡。

“母親。”蘇清鳶放輕腳步走過去，在炕邊停下，聲音放得又軟又輕。

柳氏聞聲抬起頭，見是女兒，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愁緒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全然欣喜的笑容。她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也顧不上穿鞋，就那麼趿拉著軟鞋下了炕，一把拉住蘇清鳶的手，上下左右地仔細打量。

“鳶兒！你可算大好了！”柳氏的聲音帶著後怕的微顫，手心的溫暖透過皮膚傳來，“昨日你被人從水裡撈起來，小臉白得嚇人，怎麼叫都沒反應……娘這顆心啊，差點也跟著停了！太醫後來瞧了，說你只是受了寒，退了熱就好，娘才敢閤眼……現在頭還暈不暈？身上有沒有哪裡不爽利？”

這一連串的詢問，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焦慮。蘇清鳶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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