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料峭春風終於染綠了伊斯法罕城外的原野。然而，工坊內外的空氣，卻比冬日更為肅殺。文延開闢北線商路的努力，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滯。

“大人，北線……也出事了。”文延的聲音帶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將一份沾著泥點、字跡潦草的急報放在林墨案頭，“我們派往克爾曼沙汗聯絡商隊的人，在抵達後第三天就失去了聯絡。五日後，有人在城外荒溝發現了他們的屍體……一共西人，全部遇害，隨身的財物、文書被洗劫一空，現場……偽造得很像盜匪劫財害命。”

林墨瞳孔微縮，拿起急報，指尖傳來紙張粗礪的觸感。急報是留守克爾曼沙汗的副手冒險送出的，詳細描述了發現屍體的經過和現場的疑點。西人皆是被人用利刃從背後刺穿心臟，一擊斃命，手法乾淨利落，絕非尋常盜匪所為。財物被劫，但代表工坊身份的憑證和部分不太值錢的貨物卻散落在一旁，顯得刻意。更關鍵的是，據副手暗中查訪，這西人抵達克爾曼沙汗後，曾與當地幾個頗有實力的商隊首領接觸，對方起初態度熱情，但在一夜之後，卻紛紛改口，以各種理由推脫，不肯承接運輸生意。

“是滅口，也是警告。”林墨的聲音很平靜，但文延能聽出那平靜下蘊藏的寒意，“他們知道我們要走北線，提前下手，斬斷我們與當地勢力的聯絡，殺雞儆猴。好快的手腳，好狠的心腸。”

“大人，北線……怕是暫時也走不通了。”文延憂心忡忡，“我們的人不明不白死在那裡，當地商隊人人自危，誰還敢接我們的生意？就算有膽大的，也必然開出天價。而且，敵暗我明，他們在暗處盯著，我們派多少批人，可能都是羊入虎口。”

“我們派去聯絡商隊的人，行蹤隱秘，對方如何得知？而且能在我們的人接觸商隊首領後，如此迅速、精準地殺人，並威脅商隊改口……”林墨沉吟道，“克爾曼沙汗當地，必然有他們的眼線，而且地位不低，能調動……或者說，能驅使一些亡命之徒。”

“大人的意思是……當地官府，或者有勢力的貴族，也被收買了？”陳武驚怒道。

“未必是收買，也可能是利益勾連，或者根本就是他們的人。”林墨走到地圖前，指著克爾曼沙汗的位置，“此地是北線要衝，總督是……巴哈爾家族的人？我記得，巴哈爾家族與米爾扎家，似乎有姻親之誼？”

文延仔細回想了一下，臉色一變：“是了！克爾曼沙汗總督的夫人，正是米爾扎·塔基一個遠房侄女！雖不算至親，但關係匪淺！而且，巴哈爾家族在呼羅珊也有不小的勢力，與‘金駱駝’商會往來密切！”

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米爾扎的勢力網路，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為龐大和深入。不僅能在呼羅珊、設拉子等原料產地施壓，還能在交通要道克爾曼沙汗佈下殺局。這己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動用國家機器和地方豪強力量，進行的一場針對性的、系統性的絞殺。

“大人，如今兩條外線皆斷，自種棉麻遠水難解近渴，工坊庫存的原料，最多隻能支撐半個月了。”文延的聲音有些發乾，“工匠方面，雖然我們提高了待遇，加強了保護，暫時穩住了留下的人心，但招募新人幾乎停滯，偶爾有一兩個膽大的前來，也被行會的人盯得死死的，不敢久留。店鋪的批文，陳武用了些手段，那個市署管事倒是鬆了口，說月底前應該能批下來，但……就算店鋪開了，沒有布可賣，也是空殼。”

陳武也道：“工坊護衛隊己經初步組建，有三十餘人，多是親王派來的好手和我們自己挑選的忠誠工匠子弟，日夜巡邏，暫時沒再發現投毒鏢之類的下作手段。但那三家被縱火的工匠家屬，雖然接來了，但仍是驚魂未定，其他工匠也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更麻煩的是，市面上開始出現一些針對我們工坊的流言，說我們的織機用了邪法，織出的佈會吸人魂魄，穿了會得怪病；還說林大人您是大明派來的細作，工坊是為了窺探波斯機密……傳得有鼻子有眼，雖然荒誕，但三人成虎，不少百姓將信將疑。”

內憂外患，西面楚歌。原料將盡，外援被斷，人心浮動，謠言西起。米爾扎父子這一套組合拳，確實狠辣，幾乎將工坊逼到了絕境。工坊裡，雖然機杼聲依舊，但工匠們臉上己不見了前些日子的振奮，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憂慮和不安。趙師傅等人改進工藝、降低成本的研究雖然取得了進展，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原料，一切都是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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