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將盡，伊斯法罕的春意才略顯真切。河岸邊的柳樹抽出嫩黃的新芽，庭園裡耐寒的早花也怯怯地綻出幾點顏色。然而，這姍姍來遲的春色，卻未能驅散籠罩在工坊上空的凝重氣氛。文延與陳武帶回的訊息，如同乍暖還寒時節突降的霜凍，讓剛剛因破局之策而提振計程車氣，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大人，出事了。”文延的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沉鬱幾分，他將一份沾著泥汙、邊角破損的急報雙手呈給林墨，“三日前，我們從天竺經海路轉運的第一批棉花，在波斯灣北岸的霍拉姆沙赫爾港卸貨後，走陸路運往伊斯法罕的途中，在胡齊斯坦省的山道上，遭遇了大股馬匪襲擊！護衛的商隊夥計死傷十七人，貨物被劫掠一空，負責押運的薩法維商行二掌櫃也受了重傷，現在還在巴士拉城養傷，生死未卜。”

林墨展開急報，上面是薩法維商行大掌櫃用顫抖的筆跡寫就的詳情，字裡行間充滿了驚懼與憤怒。據生還者描述，那夥馬匪人數眾多，足有上百騎，訓練有素，進退有據，不像尋常流寇，倒像是軍隊假扮。他們顯然有備而來，對商隊的路線、護衛力量、甚至貨物種類都瞭如指掌，一擊即中，得手後迅速遁入山區，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地官府接到報案後，只是敷衍地派兵象徵性地搜剿了一番，便以“山高林密，匪蹤難覓”為由草草結案。

“霍拉姆沙赫爾港到伊斯法罕，是傳統的商路，雖偶有盜匪，但如此規模、如此精準的襲擊，近年來罕有。”文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而且，薩法維商行是波斯灣有名的大商號，與沿途部落、官府素有打點，等閒盜匪絕不敢輕易動他們的貨。此事，絕非偶然！”

陳武緊接著彙報，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不止是商路。昨夜，伊斯法罕城內，先後有三戶人家遭了火災。起火點都在廚房或雜物間，火勢不大，很快被鄰里撲滅，未釀成大禍，但……”他頓了頓，咬牙道，“這三戶，正是前幾日偷偷投奔我們工坊的那三位波斯織工的家人！雖然無人傷亡，但家中財物被燒燬不少，人也受了驚嚇。更蹊蹺的是，起火時間都在後半夜，幾乎同時發生，而且現場都發現了疑似火油的痕跡。這分明是有人縱火警告！”

“還有，”陳武的聲音更低了些，“工坊這兩日，夜間總有些不三不西的人在附近窺探。我們加強了巡邏，他們便遠遠避開。但昨夜，後牆的陰影裡發現了這個。”他遞上一枚鏽跡斑斑、造型奇特的飛鏢，鏢身狹長，帶著倒鉤，顯然淬了毒，是一種波斯本地罕見的暗器。“是釘在牆上的，旁邊還用石灰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

林墨接過那枚冰冷的飛鏢，指尖傳來一絲寒意。商隊被劫，工匠家人被縱火，工坊被投毒鏢警告……米爾扎父子的反擊，比他預想的更迅速，也更狠辣。這不再是商業上的圍堵和行政上的刁難，而是升級到了赤裸裸的暴力威脅，意圖很明顯：切斷外援，震懾工匠，恐嚇工坊，逼迫他就範，或者，讓他知難而退。

“縱火之事，報官了嗎？”林墨將飛鏢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地問。

“報了。”陳武道，“市署派了個小吏來看了一眼，記錄了一下，說可能是天乾物燥，不慎走水，讓我們提醒住戶小心火燭，便再沒下文。那三位工匠的家人，現在嚇得魂不守舍，雖然工坊己派人送去了錢糧安撫，也承諾加強保護，但……人心惶惶。其他幾位原本有些意向的工匠，聽聞此事，都打了退堂鼓，連面都不敢露了。”

文延憂心忡忡：“大人，原料渠道剛有眉目，就遭此重創。薩法維商行這次損失慘重，大掌櫃在信中說，雖感念大人信任，但短期內恐怕無力再承接如此風險的運輸。其他商號聞訊，也紛紛提高了要價，或者要求我們承擔全部風險，條件極為苛刻。從天竺來的這條路，暫時是斷了。至於粟特商隊那邊，雖然還在談，但聽說霍拉姆沙赫爾的事後，也顯得猶豫起來，條件開得更離譜。我們自己的棉田桑園，剛剛下種，遠水難解近渴。工匠這邊，更是雪上加霜，人心不穩，招募幾乎停滯。”

屋內的氣氛有些凝重。窗外的陽光明媚，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對方這是釜底抽薪，外加敲山震虎，要將工坊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徹底撲滅。

林墨沉默片刻，走到牆邊懸掛的波斯地圖前，目光在霍拉姆沙赫爾、胡齊斯坦省、伊斯法罕之間逡巡。那條被劫的商路，蜿蜒穿過山脈和荒漠。上百訓練有素的“馬匪”……當地官府的敷衍……縱火的時間巧合與火油痕跡……帶有警告意味的毒鏢……

“不是盜匪。”林墨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是私軍，或者，是某些人蓄養的死士。目的，也絕非劫財那麼簡單。那批棉花，價值不菲，但對他們背後的人來說，恐怕不值一提。他們要的，是立威，是警告，是掐斷我們外來的原料供給，是讓所有想和我們做生意的人，望而卻步。縱火和毒鏢，更是首接衝著工坊的根基——工匠和我們的人身安全來的。他們想看到的，是工坊人心渙散，工匠逃離，我們束手無策，最終關門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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