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寒，未能阻擋工坊內日夜不息的機杼聲，卻也未能驅散籠罩在工坊上空的陰雲。文延和陳武帶回的訊息，一條比一條更令人心焦。

“大人，呼羅珊那邊，我們派去的三批採購人員，都無功而返。”文延面色凝重，將一份詳細報告放在林墨案頭，“第一批，原本與幾個中等蠶絲商談好了價格和數量，定金都付了，結果臨到交貨，對方突然反悔，寧可賠付雙倍定金，也不肯給貨。私下打聽，是當地最大的絲行‘金駱駝’商會放話，誰敢賣絲給‘伊斯法罕的那個明人工坊’，就是與整個呼羅珊的絲商為敵，今後別想再在這一行立足。”

“第二批人繞開大商行，首接去鄉間尋訪散戶蠶農。開始還算順利，談攏了幾家，價格也公道。可沒過兩天，那些答應賣絲的蠶農要麼突然改口，說家裡的絲被親戚‘借’走了；要麼就家裡遭了‘盜匪’，絲被‘洗劫一空’；更有一家，老蠶農的兒子莫名其妙被當地稅吏抓走，說是拖欠了十年的稅款，要拿絲抵債。我們的人想出面斡旋，對方卻避而不見。”

“第三批人試圖從與‘金駱駝’商會有隙的其他商會入手，價格抬高了西成，對方勉強同意，但要求全部用黃金支付，且必須走他們指定的、關卡林立、盜匪橫生的險路運輸，風險自擔。這條件，苛刻至極，分明是不想做這生意。”

文延說完，重重嘆了口氣：“設拉子那邊情況也類似。棉花產區被幾個大地主和部落頭人把持，他們同氣連枝，口徑一致，要麼說今年歉收，無棉可賣；要麼就開出天價。我們嘗試從更遠的亞塞拜然行省採購，但路途遙遠，運輸成本激增，且那邊的棉花品質稍遜，未必適合我們的新式織機。”

林墨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平穩，目光卻落在報告上那些冰冷的字句上。“金駱駝”商會，呼羅珊總督的門生產業；設拉子的大地主，與米爾扎·塔基的姻親往來密切。這己經不是普通的商業競爭，而是赤裸裸的利用地方勢力和行業壟斷，進行政治絞殺。

“工匠招募呢？”林墨問。

陳武苦笑搖頭：“更不樂觀。伊斯法罕本地的織工行會，會長是侯賽因奶孃的表親。行會下了死命令，任何工匠敢去‘邪法工坊’做工，立即開除會籍，其本人及家人三代，不得再從事任何與紡織相關的行當，行會名下的所有店鋪、作坊，永不錄用。這等於斷了工匠的生路。有幾個原本偷偷答應來的老師傅，現在都託人帶話，說家裡老母病重，孩子還小，實在不敢冒險。學徒倒是有一些窮苦人家子弟願意來，但毫無基礎，培養起來耗時太久，遠水解不了近渴。”

“店鋪那邊，”陳武繼續道，“市署的批文還是卡著。我按大人吩咐，去打點了那個侯賽因的表親管事，塞了不下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枚第納爾金幣。您猜怎麼著？錢收了，事不辦，還說我們手續不全，要補充什麼‘消防安全勘驗’、‘鄰里同意書’，都是些聞所未聞的玩意兒。我打聽過，別的店鋪開業，從沒要過這些。擺明了是刁難。至於市面上那些惡意壓價的布匹，來源查清了，大部分是赫拉特周邊幾個舊式作坊聯合放出來的貨，質次價低，就是賠本賺吆喝，想把我們擠垮。背後，據說有赫拉特總督府的某個師爺的影子。”

文延補充道：“還有，工坊所需的幾種特殊染料和輔助材料，本地供應也突然緊張起來，價格飛漲。我懷疑，也是同一隻手在背後操縱。”

林墨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一些。米爾扎·塔基不愧是經營多年的老狐狸，不出手則己，一齣手就是組合拳，招招打在要害上。原料、工匠、銷路、輔料，全方位圍堵。這不僅僅是商業打壓，更是動用其龐大的政治網路和地頭蛇勢力，對新法工坊進行的一次“合法性”和生存空間的擠壓。他想看到的，或許不是工坊立刻倒閉，而是讓它舉步維艱，成本高企，效率低下，最終在國王陛下眼中變成一個“耗費巨大卻見效甚微”的包袱，不得不放棄。

“阿卜杜勒那邊有新的訊息嗎？”林墨問。

“有。”陳武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赫拉特的情況也差不多。幾個主要的原料供應商要麼抬價，要麼斷供。工坊附近窺探的人多了，阿卜杜勒大人加強了護衛，暫時沒出亂子。不過，他信中提到，赫拉特總督似乎態度有些曖昧，之前對工坊還算支援，最近卻有些避而不見。阿卜杜勒大人擔心，是不是伊斯法罕這邊施加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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