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同輝，經緯乾坤”錦緞進獻成功的訊息，如同投入伊斯法罕這座古老池塘的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想象中更為持久和深遠。國王阿巴斯陛下在朝堂之上的雷霆之怒與對林墨、巴吉爾親王、乃至沙阿扎迪公主的明確支援，像一道清晰的邊界，劃定了此事的基調。那些原本跟隨米爾扎·塔基父子搖旗吶喊、質疑新法、攻訐林墨的聲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偃旗息鼓，至少暫時不敢再公然跳出來唱反調。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卻並未因表面的平靜而止息，反而因為壓力而變得更加洶湧、更加隱蔽。

對林墨的正式封賞詔書下達了。正三品工部郎中，實權在握，仍領新法司副使，總督赫拉特、伊斯法罕兩處皇家模範工坊事宜。這不僅是官職的提升，更是國王權威的背書，意味著林墨在波斯推動新法、經營工坊的合法性得到了最高確認。詔書還特別褒獎了工坊上下工匠，賞賜了金銀布匹，並著林墨擬定具體有功人員名單，另行封賞。一時間，工坊內外，喜氣洋洋，工匠們走路都帶著風，對新法和林墨的忠誠與擁戴，達到了新的高度。

但林墨並未被勝利衝昏頭腦。他很清楚，米爾扎·塔基絕不會就此罷休。暫時的退讓，往往意味著更陰險的謀劃。陛下雖然支援，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測，今日的寵信，未必是明日的倚仗。尤其是陛下明令三司會查破壞工坊一案，看似給了林墨一把尚方寶劍，但其中也蘊含著風險。查，查到什麼程度？能查到米爾扎·塔基父子頭上嗎？即便有哈桑的供詞和一些間接證據，要扳倒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的首相，談何容易？若查不出結果，或是最後找個替罪羊了事，反而可能讓林墨落個“辦事不力”或“構陷大臣”的口實。

“陛下此舉，既是支援，也是考驗。”文延在工坊內林墨的臨時值房中，壓低聲音分析道，“支援自不待言。考驗則在於，看大人能否藉此機會，真正站穩腳跟，擴大工坊影響力，讓新法生根發芽，也讓那些反對者無話可說。同時，也看大人如何把握查案的度，能否在打擊對手的同時，不引起朝局過大動盪。”

林墨站在窗前，望著工坊內熱火朝天的景象。封賞之後，工匠們幹勁更足，十二臺織機晝夜不停，除了繼續完善“星月”系列的高階錦緞，也開始試織一些較為簡單但市場需求更大的普通提花綢緞和厚實耐用的斜紋布。更多的學徒在老師傅的帶領下，學習操作和維護新式織機。一切都向著積極的方向發展。

“陛下聖心獨運，我們做好分內之事即可。”林墨轉過身，目光平靜，“查案之事，我們只提供線索和證據，如何查，查到誰，由三司和陛下定奪。我們不宜表現得過於急切，更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想借機剷除異己。哈桑的口供和物證，透過巴吉爾親王，己經遞上去了。我們現在的重點，不是追著米爾扎·塔基窮追猛打，那會逼得他狗急跳牆。我們的重點，是讓工坊運轉得更好，產出更多，讓新法的好處，實實在在被人看到。”

陳武點頭：“大人所言極是。米爾扎那老狐狸，這次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明面上不敢再使絆子，暗地裡小動作肯定少不了。工坊的原料供應、工匠招募、甚至織出的布匹銷售，都可能被他做手腳。我們要早做防範。”

“不錯。”林墨走到桌前，攤開一張紙，上面列出了幾條應對之策，“原料供應，我們不能只依賴伊斯法罕本地的幾家大商號。文先生，你要派人，不，你親自去一趟，聯絡呼羅珊、設拉子、甚至更遠的產絲區和產棉區，建立我們自己的採購渠道，或者扶植一些可靠的、與舊勢力關聯不大的中小商販。價格可以略高，但一定要保證質量和穩定。尤其是生絲，波斯雖有，但品質產量不如大明，可以嘗試從大明加大進口，同時鼓勵波斯本地蠶農改進技術，我們可以提供一些扶持，比如預支部分定金，或承諾以保護價收購優質生絲。”

文延迅速記下：“屬下明白。與大明那邊的商路，可以透過使團和我們在南方的聯絡點加強。波斯本地蠶農的扶持，需要與地方官員打交道，可能費些周章，但長遠看，確是穩固根基之舉。”

“工匠方面，”林墨繼續道，“赫拉特工坊己經培養出一批熟手，可以抽調部分骨幹，充實到伊斯法罕，同時繼續在本地招募可靠學徒，加大培訓力度。待遇從優，但規矩要嚴。特別是忠誠和保密，要反覆強調。陳武，工坊內部的監察要常態化，那些之前與侯賽因有過來往、或者背景可疑的人，要格外留意，但不要打草驚蛇，逐步邊緣化或調離關鍵崗位即可。”

“是。”陳武應道，“屬下會加派可靠人手，混入工匠中，同時加強對工坊出入人員、物資的盤查。另外，哈桑雖被收監，但他之前負責採購，接觸的供應商和渠道不少，或許能挖出更多東西。屬下會繼續‘關照’他。”

林墨點頭：“至於布匹銷售……”他沉吟了一下，“眼下工坊產量有限，高階錦緞自然是貢品和內府專供，普通綢緞和布料，可以先在伊斯法罕及周邊城鎮，開設幾家由工坊首營或與可靠商人合作的店鋪，平價銷售，打出‘皇家工坊，新法精織’的名號。不求厚利，只為開啟銷路，讓百姓親眼看到、親手摸到新法布匹的好處，形成口碑。同時，也可以接受一些貴族、富商的私人訂製，擴大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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