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湯碗，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金剛經》上。“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經文冰冷，卻似乎能稍稍安撫她紛亂的心緒。然而，那石縫中的嫩芽，那機杼聲聲的幻聽，那幅深藏於心底、卻因顏料被收走而無法再繪的、更加繁複瑰麗的紋樣……一切真的只是夢幻泡影嗎？

不。公主輕輕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那匹“星月同輝”錦緞真實地存在過，她的心血真實地流淌其中。林墨和他的工坊，正在真實的艱難中前行。而她，沙阿扎迪，難道就只能困在這金絲鳥籠中，任由年華老去，才華湮沒，最終化作史書上一個模糊的封號，或後宮閒談中一個“性情古怪”、“命運不濟”的公主？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花，在她腦海中閃現。這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心臟怦怦首跳。但她沒有立刻否定它，而是任由這念頭在心底慢慢滋生、蔓延。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幾疊素箋和禿筆。太后收走了她所有的畫具和顏料，但留下了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或許是覺得，沒有顏料，她即便有再多的奇思妙想，也無法呈現。然而……

公主放下經書，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她拿起那支禿筆，蘸了蘸清水（太后連她的墨都收走了大半，只留下最劣質的、難以作畫的墨塊），在素箋上輕輕劃了一下。清水在紙上留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溼潤痕跡，很快便幹了，了無痕跡。

但公主的眼睛，卻微微亮了起來。沒有顏料，她還有水。沒有畫筆，她還有這雙能穿針引線、能在指甲蓋上繪製微型圖案的手。更重要的是，她還有那顆被深宮禁錮、卻從未停止思考和創造的心，以及那匹“星月同輝”錦緞帶給她的、微弱的信心和勇氣。

“法蒂瑪，”公主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上了一絲不同以往的堅定，“去把我去年生辰時，姑母送我的那套未曾用過的、最細的繡線找來。還有，我記得小庫房裡，應該還收著幾匹素色軟煙羅和蟬翼紗，也找出來，要白色的，或者月白色的。”

法蒂瑪一愣：“公主，您要這些做什麼？太后娘娘吩咐了，讓您靜修……”

“靜修，並非枯坐。”公主打斷她，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貼身侍女，“禮佛在心，不在形。我為父汗，為波斯祈福，方式有很多種。去吧，小心些，莫要讓他人知曉。”

法蒂瑪看著公主眼中那久違的、如同星火般微弱卻執著的光芒，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再問，只是重重點了點頭：“是，奴婢這就去尋來。”

接下來的日子，靜思齋似乎更加安靜了。公主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和那形式大於意義的“靜修”，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書房內，不許任何人打擾。送進去的飯食，常常只動了幾口便撤下。值守的宦官和宮女雖然得了太后的嚴令，要嚴密監視公主的一舉一動，但他們看到的，只是一位日漸消瘦、沉默寡言、似乎沉浸在佛經或無所事事的孤寂中的公主。最多，偶爾能看到她坐在窗前，對著一盆清水，用一支禿筆，在素箋上寫寫畫畫，但紙上又看不出什麼。或許，公主真的心如死水，只是在消磨時光吧。他們這樣想著，監視也逐漸有些鬆懈下來。

沒有人知道，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後，沙阿扎迪公主正在從事一項何等精密、又何等“離經叛道”的工作。

她用清水代替顏料，用禿筆在素箋上勾勒出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水痕紋樣。那些紋樣，比“星月同輝”更加複雜，更加宏大。她將腦海中對天文、幾何、兩種文明紋飾的理解，融匯昇華，以水為墨，以心為筆，描繪著一幅幅常人難以想象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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