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的發展，並未完全如米爾扎父子所願。工坊高價收購原料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計。

首先，是那些原本被行會壓榨、生活困苦的中小原料商和農戶。在數倍利潤的驅動下，對行會的恐懼被對財富的渴望壓倒。他們開始想方設法，繞過行會的監控，將原料偷偷賣給工坊的採購人員。甚至有些膽大的，聯合起來，組成小型的供貨聯盟，首接與工坊接觸。行會的禁令，在利益面前，出現了裂痕。

其次，是伊斯法罕的百姓。工坊高價收購原料、即將生產“又便宜又好”的布匹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全城。百姓或許不懂高深的商業博弈，但他們懂得最樸素的道理：有人肯花高價買原料，說明工坊有信心；工坊肯虧本賣好布，受益的是他們這些穿不起好衣服的平民。一時間，市井間對工坊的議論風向，開始悄悄轉變。那些關於“邪法”、“細作”的謠言，在“便宜好布”的誘惑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不少人開始翹首以盼，等著工坊的店鋪開張，好去搶購那傳說中的便宜布。

最後，是朝堂。巴吉爾親王“無意”中向國王陛下提及的，關於市面上有人惡意散播謠言、中傷工坊和林墨的事情，引起了阿巴斯陛下的不悅。在一次小範圍的議事中，國王看似隨意地問了度支部尚書一句：“朕聽聞，皇家模範工坊近日在大量收購紡織原料，市價為之波動，可有此事？”

度支部尚書心中一驚，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據臣所知，是因工坊先前商路遇劫，外購原料受阻，不得己而在本地高價收購，以維持生產。林大人一心為公，欲以低價惠及百姓，其情可憫。只是……此舉恐擾亂了市價，引得一些商賈非議。”

“非議？”阿巴斯陛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哪些商賈非議？是那些靠著祖傳作坊、坐地起價、盤剝工匠的舊商賈吧？朕推行新法，本就是要革除這些積弊。工坊肯讓利百姓，有何不好？市價波動，也是暫時。若工坊真能織出又便宜又好的布，讓百姓受益，那些舊商賈也該學著點，別整天只想著囤積居奇，哄抬物價。”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讓在場的幾位重臣心中一凜。陛下對工坊的支援態度，並未因最近的波折而改變，反而似乎更明確了些。那些原本打算附和米爾扎、對工坊落井下石的官員，頓時收起了心思，開始重新掂量。

米爾扎·塔基在朝堂上聽到這番對話，臉色更是難看。他知道，國王這是在敲打他，或者說，是在敲打他背後的那些舊勢力。他必須加快動作了。

就在伊斯法罕城內因為原料搶購而暗流洶湧、人心浮動之際，靜思齋中，卻是一片與世隔絕的死寂。只是這死寂之下，暗藏著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悸動。

沙阿扎迪公主的“靜修”，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她向太后宮中的管事嬤嬤“懇求”，說是日夜禮佛抄經，感念父汗恩德，無以為報，想親手為父汗繡制一件寢衣，以表孝心，祈求父汗身體康健，國祚永昌。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可指摘。太后雖不喜這個女兒，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且一件繡品而己，費不了多大功夫，也生不出什麼事端，便勉強應允，吩咐內府撥給了公主所需的白色軟緞、金銀絲線及少許配飾珍珠，但嚴令物料需經查驗，成品也需由她過目後，方能呈送陛下。

東西送來了，不多，但足夠。公主謝了恩，便閉門不出，專心“刺繡”。

然而，只有法蒂瑪知道，公主在繡什麼。那絕不是一件普通的寢衣。公主並未在送來的白色軟緞上動針，而是依舊在她那幅以清水勾畫、以白線刺繡的、巨大而複雜的“水痕刺繡”上進行著。送來的金銀絲線和珍珠，被她巧妙地拆解、捻合，以極其微小的比例，混入原有的白色絲線中，在特定的位置，繡出幾乎肉眼難辨、但在特定光線下會微微閃光的節點。她繡得極慢，極專注，指尖的傷痕結了又破，但她恍若未覺。那幅越來越龐大的刺繡，彷彿承載了她全部的心神、希望與無法言說的秘密。

法蒂瑪看不懂公主繡的是什麼，但她能感受到公主傾注其中的巨大心血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她只能更小心地替公主遮掩，更細心地照料公主日益虛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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