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長安魘

第一百七十章：月晦將近

天寶西載，臘月廿三，子時。

夜，靜得令人心頭髮毛。長安城在年關前的最後幾日，反而顯出幾分異樣的沉寂，連慣常的市井喧囂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只剩下嗚咽的北風捲著細雪，撲打著千家萬戶的門窗。臘月廿三，小年，本該是祭灶、掃塵、準備年貨的喜慶日子，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惶然與壓抑，卻如同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籠罩在帝都上空。前有御史臺獄詭異大火，後有監察廳主事蘇無明捲入巫蠱疑案，再加上城中若隱若現的各種詭譎傳聞，讓這個年關，充滿了山雨欲來的不安。

監察廳後廂密室，燭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每個角落的寒意與焦灼。距離月晦之夜，僅剩七日。

蘇無明披著厚裘，靠坐在特製的、鋪了厚厚軟墊的圈椅中，面前的長案上，堆積著小山般的卷宗、草圖、臨摹的符文、以及各種物證記錄。他的臉色在燭光下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如同燃燒的灰燼，裡面是無數線索交織、推演、碰撞的激烈風暴。劇烈的頭痛和胸口的悶痛己成為常態，他靠費雞師每隔兩個時辰一次的強效金針和猛藥勉強維繫著清醒與思考，但誰都知道，這具身體，己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崩塌。

盧陵峰的傷勢在費雞師不計代價的救治下，暫時穩住了惡化趨勢，但邪毒盤踞肺腑，左臂幾乎廢掉，身體極度虛弱，此刻也被攙扶著坐在一旁，臉色灰敗，但眼神中的銳利與不屈，與蘇無明如出一轍。裴喜君坐在下首，面前攤開著巨大的長安輿圖和幾張新繪的草圖，她眼下是濃重的青影，但梳理資訊、繪製圖表的速度絲毫未減。費雞師則來回踱步，時而檢視玄靜道長的狀況（依舊昏迷，氣息微弱），時而翻看那堆物證記錄，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郭定方剛剛從外面匆匆回來，帶來了一夜監視的最新訊息。

“永嘉坊鄭家小宅那邊，有動靜了。”郭定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警覺，“昨夜子時後，那瘸腿老頭悄悄開了後門，放進去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斗篷，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其中那個女的，走路姿勢有點怪，左肩似乎有點歪。我們的人用‘千里眼’（單筒望遠鏡，將作監秘製）遠遠看到，那女人進門時，手腕從斗篷下露出了一截，上面戴著一個暗紅色的藤鐲！還有那個男的，身形…很像阿成！”

“跛腳，左肩歪，暗紅藤鐲…是那個在安邑坊出現、又去過清虛觀的跛腳尼姑的同夥，甚至可能就是她本人！而阿成也現身了！”裴喜君低呼，“他們在那裡密謀什麼？”

“那兩人進去後，約莫半個時辰才出來，很快分頭離開。我們的人分兩路跟蹤。那女人很警覺，在坊內繞了幾圈，最後消失在通往東市方向的暗巷裡，跟丟了。阿成倒是回了監察廳附近，但沒有回值房，而是在後街一處廢棄的茶棚邊，與一個早己等在那裡、同樣穿著斗篷的人快速交談了幾句，交換了一個小包裹，隨即各自離開。與阿成接頭的那個，身形不高，腳步很輕，像個…女子，或者未成年的少年。我們的人沒敢跟太近，怕被發現，只遠遠瞥見阿成交出包裹後，對方似乎點了點頭，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女子或少年…是新的聯絡人？還是“墟門”更高層的信使？交換的小包裹裡是什麼？指令？信物？還是…“鑰匙”的某部分？

“東宮那邊呢？鄭承徽和那個胡嬤嬤有何異動？”盧陵峰問，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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