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 溶洞深處 夜

黑暗，濃稠如墨，帶著地下世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潮溼與陰冷。那一點微弱的、用含油枯木維持的火光，在空曠的溶洞中搖曳，非但未能驅散寒意，反而將嶙峋石壁的陰影投射得更加扭曲猙獰，如同蟄伏的鬼怪。壓抑的呻吟、牙齒不受控制的打顫聲、以及地下暗河永無止境的嗚咽，交織成一曲絕望的輓歌。

朱洪武靠坐在冰冷的石壁凹陷處，身上蓋著一件不知是誰脫下的、散發著汗臭和血腥味的破皮襖。他閉著眼，但並未睡著。意識在劇痛、寒冷、飢餓和深沉的無力感中沉浮，時而清醒，時而墜入混亂的噩夢。夢中，燃燒的北谷在眼前坍塌，死去的兄弟無聲地凝視，清軍的藍旗在血泊中招展……每一次驚醒，冷汗都瞬間溼透本就冰冷的衣衫。

左肩的箭傷和肋下的刀口，雖然用燒過的、從內衣撕下的布條草草包紮，但在這陰溼汙穢的環境中，炎症和高熱如同跗骨之蛆，正一點點吞噬他殘存的生命力。他能感覺到傷口周圍的皮膚腫脹發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撕裂般的痛楚。身體像一架年久失修、瀕臨散架的破車，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意識不能。

“夜梟”拖著一條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挪過來，手裡捧著一塊用石片盛著的、黑乎乎的東西，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土腥和焦糊的氣味。“總指揮，吃點……東西。”

朱洪武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火光下，“夜梟”的臉龐凹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只有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還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不肯熄滅的火焰。那火焰，支撐著他，也映照著朱洪武自己心底那簇同樣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什麼東西？” 朱洪武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挖了點……溼泥裡的苔蘚根，用火烤了烤。還有……抓到了兩隻蠍子，用石頭砸碎了，混在一起。”“夜梟”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在生死絕境面前，文明世界的飲食禁忌早己被剝去。活下去，是唯一的神諭。朱洪武沒有猶豫，接過石片，忍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口感，強迫自己將那團黑乎乎、黏膩膩的東西塞進喉嚨，吞嚥下去。胃部傳來一陣痙攣，但他死死壓住，首到確認食物不會立刻吐出來。

“其他人……怎麼樣了？” 他喘息著問。

“山貓的燒退了些，能動了，在那邊試著挖通風道。另外兩個兄弟……還撐著。那個高熱的……天亮前，沒氣了。”“夜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按您的吩咐，給了他個痛快，埋到暗河邊的石頭堆裡了。”

又少了一個。朱洪武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一條年輕的生命，就在這黑暗、陰冷、無名無姓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熄滅了。沒有墓碑，沒有哀悼，只有永恆的遺忘。這就是失敗者的結局，殘酷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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