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 溶洞深處 黎明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實體，緩慢流動，將一切聲音吞噬，只剩下地下暗河永無止境的、單調的嗚咽。幾盞用獸油浸泡破布製成的簡易燈盞，在冰冷的石壁上投射出扭曲跳躍的光影，如同垂死者最後的心跳。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凝滯不去。

朱洪武緩緩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的昏紅，繼而是一片無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試著動了一下，劇痛瞬間從全身各處炸開，尤其是左肩和肋下，彷彿有燒紅的烙鐵在反覆燙灼。冰冷、虛弱、飢餓，以及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瀕臨死亡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包裹著他。

他沒有立刻發出聲音，只是用盡力氣，轉動了一下眼珠。藉著遠處一點微弱的、跳動的火光，他勉強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是一處不算寬敞的天然溶洞，洞壁溼滑，頭頂垂下嶙峋的鐘乳石。身邊不遠處，躺著幾個同樣一動不動、纏著骯髒布條的身影，是“山貓”和“石頭”，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似乎是從北谷逃出的傷兵。更遠處，影影綽綽，似乎還蜷縮著更多人，黑暗中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呻吟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記憶如同碎裂的冰面，緩緩拼湊。最後防線……清軍的衝鋒……獵兵隊的救援……黑暗的密林……隱蔽的巖縫……冰冷刺骨的河水……以及，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還活著。但北谷沒了，兄弟們散了，他像個喪家之犬，拖著殘破之軀，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穴之中，身邊是同樣傷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寥寥數人。

一股混雜著憤怒、悲愴、以及巨大無力感的情緒，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但他強行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憤怒無用，悲傷更無用。他必須活著，至少現在，還不能死。

“水……” 他用盡力氣，從乾裂刺痛的喉嚨裡，擠出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旁邊似乎有人動了一下。片刻後，一個冰涼粗糙的、用不知名果殼做成的水瓢，小心翼翼地湊到他的唇邊。是“夜梟”，那個最後將他拖進密林的獵兵斥候。他也受了傷，臉上纏著布條，露出一隻疲憊但依舊警惕的眼睛。

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液體流入喉嚨，如同甘霖。朱洪武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感覺意識清醒了些。

“總指揮，您醒了……” “夜梟”的聲音同樣嘶啞，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您昏睡了快兩天了。我們……我們在這裡暫時安全，外面是黑風峽深處，很隱蔽。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們進來時，有十二個人，現在……只剩八個了。‘石頭’傷太重，昨晚……走了。還有一個兄弟，傷口潰爛，發著高熱……”

朱洪武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少了西個。北谷最後的精銳，像沙子一樣，在他手中不斷流失。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逝去的面容，重新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而冷靜，儘管這銳利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還有誰？能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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