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 山口

朱洪武在等。

等待是一種煎熬，尤其是在這寒冬的山谷，在命運天平似乎即將傾斜的時刻。野馬坡一戰後，多吉派人送回了一個簡短的口信和巴彥的腰牌，告知“事成，攜首級赴約”，便帶著幾個人，護送著用石灰和草藥簡單處理過的、包裹嚴實的巴彥首級，再次消失在前往額爾齊斯河上游的茫茫風雪中。那己經是五天前的事情了。

五天，足以發生很多事情。足以讓清軍發現巴彥巡邏隊全軍覆沒的現場，足以讓塔爾巴哈臺參贊大臣衙門震動，派出大隊人馬搜尋，足以讓阿巴克得到訊息，也足以讓一次充滿變數的“交易”塵埃落定，或者……徹底失敗。

北谷的氣氛，在短暫的亢奮之後，重新被焦慮和等待籠罩。劫掠的勝利帶來了糧食、裝備和信心，但野馬坡的行動，更像是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賭贏了，或許能開啟一條生路；賭輸了，不僅會損失多吉這樣的得力干將和隨行的精銳，更可能徹底激怒清軍，引來更殘酷的圍剿，並斷絕與布魯特部落建立聯絡的可能。

“總指揮，喝點熱水吧。” 徐先生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雪水（燒開後沉澱的）走過來，放在朱洪武面前的石臺上。石臺上攤著一張簡陋的、用炭筆繪製的地圖，上面標註著北谷、野馬坡、額爾齊斯河上游以及阿巴克部落冬季牧場的大致位置。

朱洪武從沉思中回過神，端起陶碗，滾燙的碗壁熨帖著冰涼的手指。他沒有喝，只是看著碗中嫋嫋升起的熱氣，彷彿能從那熱氣中看到多吉他們的身影，看到阿巴克那佈滿風霜、狡黠而多疑的臉。

“老徐，你說，阿巴克會守信嗎？” 朱洪武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閤眼，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

徐先生捻著稀疏的鬍鬚，沉吟道：“布魯特人生於草原，長於馬背，重諾，但也多疑。他們敬畏強者，鄙棄懦夫。多吉他們乾淨利落地幹掉了巴彥，展現了我們的實力和決心，這是阿巴克最看重的‘誠意’。他需要武器復仇自保，我們需要物資打破封鎖，雙方各取所需，這是交易的基礎。但……”

“但是什麼？”

“但是，我們終究是外來者，是‘漢人’，是清廷口中的‘逆匪’。” 徐先生緩緩道，“阿巴克與我們交易，風險極大。一旦被清廷發現，他的部落將面臨滅頂之災。他必須權衡，與我們交易帶來的好處，是否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此外，巴彥雖死，但清軍仍在，塔爾巴哈臺的參贊大臣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加強壓迫，甚至首接對阿巴克的部落動手。阿巴克會不會為了自保，或者為了向清廷表忠心，反過來出賣我們？”

朱洪武沉默。這正是他最擔心的。草原部落的生存法則殘酷而現實，忠誠與背叛往往只在一念之間，取決於利益和生存的需要。阿巴克或許痛恨清軍，但他更愛惜自己的部落和族人。當面臨清軍大兵壓境的威脅時，他會如何選擇？

“所以，多吉此行，不僅是去完成交易，更是去……賭阿巴克的人性，賭他復仇的決心和對清廷的不信任，能壓過對清軍報復的恐懼。” 朱洪武將碗中的熱水一飲而盡，感受著那股暖流從喉嚨首到胃裡，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我們別無選擇。賭，還有一線生機；不賭，就是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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