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巴哈臺東北 額爾齊斯河上游 野馬坡

第五天，黃昏。

額爾齊斯河在這一帶甩出一個平緩的彎道，冬季水位下降，露出大片覆著枯黃冰草的河灘。北岸，一片起伏的緩坡延伸向遠方，坡上遍佈灰褐色的風化岩石和低矮的耐寒灌木叢，在暮色中顯得荒涼而沉寂。這裡就是阿巴克所說的“野馬坡”——一片看似開闊，實則便於隱藏和設伏的亂石荒灘。

多吉帶著十九名精心挑選的戰士，像一群冬眠的土撥鼠，己經在這裡潛伏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們分散隱藏在坡頂和坡腰的岩石縫隙、灌木叢後，身上蓋著用枯草、雪塊和碎石偽裝的偽裝網，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刺骨的寒風從河灘上毫無遮擋地刮過，卷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他們一動不動，呼吸都壓到最低，只有偶爾眼珠的轉動，證明這是一群活人，而非石頭。

多吉自己，就趴在坡頂一塊最大的岩石後面，身下墊著隔寒的皮子，身上蓋著厚厚的偽裝。他用一根中空的草杆作為觀察孔，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死死盯著東南方向那條蜿蜒而來的、被車馬和行人踩踏出來的土路。那是從巴彥的營地，通往東邊那個小哨卡的必經之路。按照阿巴克的情報，如果巴彥今天去巡視哨卡，傍晚時分，他就該從這條路返回營地了。

“頭兒，這狗日的還會來嗎？別是耍我們吧？” 趴在多吉旁邊不遠處的獵兵隊副隊長，一個叫“老貓”的鄂倫春漢子，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問道。他嘴裡嚼著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肉乾，眼睛同樣一眨不眨地盯著道路。

“等。” 多吉只回了一個字，聲音乾澀。他的獨眼透過草杆，視野清晰而穩定。他相信阿巴克不敢，也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耍他們。布魯特人或許狡猾，但他們更恨奪走他們牛羊、殺死他們親人的清軍。阿巴克需要看到北谷的“誠意”和實力，而獵殺巴彥，是雙方都能接受的“投名狀”。

時間在呼嘯的寒風和幾乎凝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西邊的天際染成暗淡的橘紅色，隨即迅速被鉛灰色的暮靄吞噬。氣溫急劇下降，潛伏的戰士們感覺手腳都快要凍僵了，但他們依舊保持著絕對的靜止。獵兵隊是北谷最精銳的力量，教導隊是骨幹中的骨幹，這點苦，他們受得住。

就在天光將盡未盡，視野開始變得模糊的時候，道路的盡頭，終於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聲和金屬甲片碰撞的叮噹聲。

來了！

所有潛伏的戰士精神陡然一振，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簧，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多吉的獨眼微微眯起，呼吸變得更加悠長而緩慢。

首先出現在視野裡的，是兩面在暮色中略顯暗淡的三角認旗，上面繡著清軍佐領的標識。緊接著，一隊騎兵出現在道路拐彎處。人數約莫二十五六騎，比預料的二十人多一些，但相差不大。騎兵們穿著臃腫的棉甲，外面罩著號衣，戴著暖帽，大多斜揹著弓箭，腰間挎著腰刀。隊伍不算特別整齊，但也保持著基本的行軍佇列，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多吉的目光迅速掃過隊伍。中間靠前的位置，一匹格外雄健的黑色戰馬上，端坐著一個穿著鑲邊棉甲、外罩藍色戰袍、頭戴纓帽的軍官。此人年約西旬，麵皮微黑，留著短髯，身材魁梧，顧盼之間帶著一股驕橫之氣。正是阿巴克描述中，以及多吉之前遠遠偵查確認過的——清軍佐領巴彥！他身邊緊跟著西五個看起來格外精悍的親兵，警惕地觀察著道路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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