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爾齊斯河上游 無名石窟 夜

黑暗，濃稠如墨，只有石縫頂端偶爾滲下的、被積雪反射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石窟的輪廓。伊敏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石壁，能清晰聽到自己和身邊吐爾洪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石窟深處阿布力克木和那個布魯特漢子巴特爾低沉的呼吸。時間彷彿凝固，每一息都拉得極長。石窟外，山風掠過石縫的嗚咽，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呼喝與犬吠交織在一起，提醒著他們危機並未遠離。

伊敏強迫自己冷靜，但手指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怕，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更是對庫爾班和艾尼安危的揪心。他們分頭撤離，是否能躲過清軍的追捕？黑石峪的匯合點，會不會被清軍發現？

“阿布力克木大叔，” 伊敏儘量壓低聲音，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靜，“外面的清狗……還在搜嗎？”

阿布力克木在黑暗中動了動，似乎湊到通往入口的石縫處側耳傾聽片刻，又挪回來，嘶啞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遠了。風大，狗叫聲往東邊去了。他們找不到人，天又黑，多半會撤回去加強營壘守備。不過，夜裡可能會有遊哨，不能大意。”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 吐爾洪小聲問，聲音帶著疲憊和後怕。

“再等等。等子時，山裡最靜，巡哨也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阿布力克木說著，從懷裡摸索出什麼，窸窸窣窣地響，然後是輕微的咀嚼聲。“吃點東西，儲存體力。巴特爾，你也吃點。”

伊敏接過阿布力克木遞來的東西，入手堅硬粗糙，是風乾的肉條和奶疙瘩，他分了一半給吐爾洪。兩人就著皮囊裡冰冷的清水，小口咀嚼著。食物下肚，帶來些許暖意和力氣，也讓緊繃的神經稍緩。

“阿布力克木大叔，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和……這位勇士一起？” 伊敏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他記得阿布力克木是懂布魯特語的邊民，上次隨多吉去阿巴克部落做翻譯，但如今卻和布魯特人一起潛伏在清軍營壘附近，這顯然不是巧合。

黑暗中，阿布力克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傾聽外面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是阿巴克頭人的意思。清狗逼得太緊，要人，要馬，要牲口，說是‘助剿’，其實就是搶。頭人知道，再這麼下去，部落不是被拖垮，就是被清狗當刀子使，去跟山裡的人拼命，最後兩敗俱傷。他信不過清狗，得自己留條後路，留雙眼睛。”

“所以……頭人派你們在這裡，盯著清狗？” 伊敏明白了。阿巴克這是腳踏兩隻船，明面上敷衍清廷徵調，暗地裡卻在監視清軍動向，甚至可能……在和北谷暗通款曲。

“不光盯著。” 旁邊的巴特爾忽然用生硬的漢語插話，語氣憤懣，“清狗，壞。搶我們羊，打我們人。阿巴克頭人，生氣。朱洪武，殺清狗，好。我們，幫忙，看。”

阿布力克木低聲翻譯了幾句，補充道：“巴特爾的意思是，清軍強徵他們部落的財物，還打傷了人，阿巴克頭人很憤怒。他聽說北谷的朱洪武總指揮敢跟清狗作對，是條好漢。如果可能，他們願意幫忙，至少，把清狗在這裡的動靜，告訴你們。這條石縫，是很久以前我們部落獵人冬天追雪豹發現的，只有幾個人知道，正好能看到下面營壘的側面和後面的馬廄、草料場。我和巴特爾輪換，己經在這裡貓了七八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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