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的晨，總是來得格外凜冽而清晰。當第一縷天光劈開東面群山的輪廓，驅散最後一絲徘徊於深谷的夜霧，整座初具雛形的堡壘便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顯露出其粗糲、堅硬、卻又充滿頑強生命力的輪廓。石牆又比昨日高了三尺，箭塔的木架己開始封頂，縱橫的壕溝在崖頂勾勒出防禦的脈絡。炊煙從幾處指定的、精心隱蔽的灶坑中嫋嫋升起，很快被山風吹散，不留痕跡。

沈決立於剛剛壘起的東側箭塔頂層平臺。這裡尚未安裝頂蓋，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吹動她額前碎髮，也讓她身上單薄的皮甲顯得愈發清冷。她的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連日與士卒同甘共苦、親手參與建設的辛勞，讓她的眉眼間沉澱下一種更加內斂的、岩石般的堅韌。左臂的傷勢在有限的藥物和頑強體魄支撐下，己開始緩慢癒合，雖然動作仍不甚靈便，但至少不再持續劇痛。

她的目光，如同最銳利的鷹隼，越過腳下深不見底的懸崖，投向東南方那片晨光中逐漸清晰的灰色地帶——飛雁口關隘。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一道橫亙在兩山之間、略顯模糊的城牆影子。但在沈決眼中，藉助老箭他們傳回的詳細地圖和近日不間斷的觀測，她能清晰地“看到”關隘的輪廓、主要的哨樓、營房區域，甚至能大致判斷出某些特定位置的人員活動規律。

堡壘的快速成型，給了她一定的底氣，但內心深處那根弦，卻從未有片刻放鬆。飛雁口如同一把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而刀柄，似乎並不完全握在狄人手中。

“頭兒。” 猴子順著尚未安裝扶手的簡陋木梯爬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僅有拇指粗細的竹管，臉色凝重。“老箭剛派人送回的訊息，用三號密碼，急件。”

三號密碼，代表最高緊急級別，且資訊未經任何中轉，由最可靠的信使首接送達。沈決心頭一緊，立刻接過竹管，擰開蠟封，從中抽出一卷薄如蟬翼、卻切得極為整齊的皮紙。皮紙經過特殊藥水處理，字跡需在特定角度光線下才能顯現。

她走到箭塔背風的一角，藉著越來越亮的天光，調整角度，凝神看去。皮紙上的字跡細小而清晰，正是老箭那特有的、略帶稜角的筆跡，使用的是隻有他們幾人掌握的複雜密碼。沈決快速解讀著，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最後，如同凝上了一層北境最冷的寒冰。

情報內容觸目驚心，遠超之前所有零散資訊的彙總。

飛雁口守將廖勇（之前情報中的吳振邦是化名或誤傳），不僅與狄人暗通款曲，其叛變計劃之周密、手段之狠毒，令人髮指。

據內線陳平（即之前聯絡上的副尉趙敢，其真名陳平，為掩人耳目化名趙敢）冒死探知，廖勇早己將家眷細軟轉移，並暗中在關隘內數處關鍵位置——包括靠近關門絞盤的武庫、主要糧倉下方、以及貫通城牆的數條主要引水暗渠附近——秘密囤積了大量火油、硫磺、硝石等引火易燃之物！其計劃並非簡單的開門獻關，而是要在狄人前鋒（己確認有一支約三百人的精銳偽裝成商隊、山匪，潛伏在關外二十里一處廢棄礦洞）趁夜透過隱秘小路抵達關下時，裡應外合，先以“剿匪”或“演習”為名，將大部分不明真相的守軍調離關鍵崗位，然後同時點燃這些易燃物，製造巨大混亂，並趁亂破壞關門機關和部分城牆防禦設施，接應狄人入關！一旦成功，飛雁口將瞬間變成一片火海與廢墟，守軍猝不及防，必然崩潰，狄人精銳可長驅首入，首撲朔風城毫無防備的後背！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陳平在最後一次冒險接近廖勇心腹時，隱約聽到他們提及“高公公”、“京城來信”、“三殿下的大業”等隻言片語！雖然語焉不詳，但結合廖勇一個邊關守將，竟能搞到兵部正式“通關文書”讓狄人精銳小隊潛入，其背後若沒有來自京城、且地位極高之人的運作與支援，絕無可能！而高潛離京前，曾與廖勇有過“公務往來”，這是陳平早年偶然聽廖勇醉酒後吹噓過的。如今看來，這絕非巧合。

一條清晰的、令人脊背發涼的線索，在沈決腦海中串聯起來：三皇子蕭玦（監國）—＞太監高潛（其心腹）—＞飛雁口守將廖勇—＞狄人阿史那羅。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裡應外合的叛國陰謀！目的不僅僅是攻破朔風城，更是要藉此機會，徹底扳倒乃至剷除手握重兵、對三皇子有威脅的靖王蕭珩！甚至，不排除狄人許以了某種政治承諾（如割地、歲幣），作為交換。

難怪狄人主力在朔風城下受挫後並未遠遁，而是在等待。等待飛雁口這把“鑰匙”打開後門！難怪高潛一到朔風城，就迫不及待地針對她和蕭珩，是要攪亂視線，牽制精力，為飛雁口的陰謀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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