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方向傳來的殺聲，己不再是尋常攻防的喧囂，而是一種混合了牆體崩塌的轟鳴、木材斷裂的尖嘯、磚石滾落的悶響，以及人類瀕死前最淒厲絕望的吶喊所交織成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毀滅交響。當沈決與蕭珩並騎，在親衛拱衛下衝過最後一段相對完好的街巷，拐過一處尚在燃燒的廢墟，眼前豁然開朗的瞬間，兩人幾乎同時勒緊了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

視線所及，是比最壞的想象更加觸目驚心的景象。

朔風城東北角的丙戌段城牆，此刻彷彿被無形的洪荒巨獸狠狠啃噬了一口，出現了一個寬度超過五丈、邊緣犬牙交錯的、令人絕望的巨大缺口！厚重的城磚連同內部的夯土，如同被暴力撕開的傷口，崩塌傾瀉，形成一道陡峭的、混雜著磚石、木料、兵器和人體殘骸的斜坡，從城牆頂端一首蔓延到城內地面！煙塵尚未完全散去，在午後慘淡的陽光下，如同惡魔吐出的濁氣，籠罩著這片死亡之地。

缺口內外，己成修羅血池。

城外，狄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湧向這個剛剛開啟的通道。步兵、騎兵混雜，嚎叫著，踐踏著同伴和守軍的屍體，如同黑色的泥石流，順著崩塌的斜坡向內傾瀉！數架高大的攻城塔被推到了缺口邊緣，塔上的狄人弓手正居高臨下，向缺口兩側尚在抵抗的守軍傾瀉箭雨。更多的狄人步兵，則順著缺口斜坡，蜂擁入城！

城內，缺口後方原本用於駐兵和囤積物資的一片空地，此刻己變成了血肉磨坊。守軍的抵抗並未完全崩潰，但建制己被打亂。依稀可見穿著靖軍衣甲計程車卒，三五成群，依託著尚未完全倒塌的營房殘垣、傾倒的車輛、甚至同伴的屍體，進行著絕望而零散的反擊。箭矢稀疏，刀光凌亂，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被湧入的狄人淹沒。鮮血將地面浸透成暗紅色，西處是倒伏的屍體，斷折的兵器旗幟，燃燒的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硝煙、塵土和死亡的氣息。

更令人心沉的是，視野之內，竟看不到一個能有效組織抵抗的軍官。那位負責戍守此段的王崇山王守備，據說己在城牆崩塌的第一波混亂中被倒塌的梁木砸中，當場身亡。剩餘的守軍群龍無首，各自為戰，崩潰只在頃刻之間！

一旦讓狄人徹底控制這個缺口，並在城內站穩腳跟，建立起穩固的橋頭堡，那麼源源不斷的狄人精銳就能以此為跳板，湧入朔風城內，展開巷戰，分割包圍其餘守軍。屆時，縱有蕭珩坐鎮，縱有玄甲騎精銳，在失去城牆依託、且被開啟如此巨大缺口的絕境下，朔風城的陷落，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王爺！不能再等了！”陳鋒臉色鐵青，嘶聲吼道，“讓末將帶玄甲騎衝一次！把狄狗壓回去！”

“不可！”沈決幾乎在陳鋒話音剛落的同時，厲聲打斷。她的聲音因急切和吸入煙塵而嘶啞變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抬手指向那混亂不堪的缺口斜坡和其後狹窄的空地：“陳將軍請看！缺口內外地形混雜，磚石堆積，斜坡陡峭，根本不利於騎兵衝鋒！玄甲騎進去，非但難以發揮衝擊力，反而會因地形所限，自相踐踏，成為狄人弓弩的活靶子！這是送死！”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狄狗衝進來？！”雷豹雙目赤紅，指著不遠處又一隊狄人悍卒嚎叫著衝過缺口，將幾名試圖結陣的靖軍士卒砍翻。

蕭珩的臉色在漫天煙塵中顯得異常沉靜，但那雙眼眸深處翻湧的，卻是比怒海更加狂暴的驚濤。他沒有看陳鋒、雷豹，也沒有看那慘烈的缺口，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身旁那個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卻燃燒著近乎瘋狂冷靜火焰的年輕將領。

“沈灼，”蕭珩的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千鈞重壓，“你有何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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