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是個敏感的女人,透過察言觀色,她隱約感覺到鄭必昌喜歡自己。人再會偽裝,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但她沒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不會接納這個光棍漢——不是嫌棄他比自己大十來歲,也不是嫌棄他腿腳不方便,只是沒感覺。女人是感性動物,容易被感動、被花言巧語迷惑,可李秀芬對鄭必昌,終究生不出男女之情。雖說不接納,但被人偷偷喜歡,心裡還是有幾分竊喜。
李繼德兩口子依然經常來看她,李秀芬是他們唯一的閨女,也是他們最大的牽掛。李繼德的愛深沉而沉默,喬喜迎則看著女兒整日唉聲嘆氣,忍不住勸道:“秀芬,你咋這麼犟呢?你這樣下去,只會害了自己。你不小了,三十多了,該為自己考慮了。啥宅子啊,都是身外之物。恁娘沒啥別的要求,就想讓你找個人嫁了,好好過日子。我看豫盼這孩子不成器,根本指望不上。說實話,我和恁爹現在啥都不擔心,就怕你這麼作踐自己,心裡難受啊。”
李秀芬苦笑道:“娘,我都懂,可我現在這個樣子,去哪兒找合適的人呢?再說,豫盼再不成器,也是我的孩子。我想好了,只要把他拉扯大、安排好,我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娘,我咋覺得活著這麼沒意思呢?一點盼頭都沒有。”這話把喬喜迎嚇了一跳,連忙道:“秀芬,你可別嚇恁爹恁娘!你要是不想活了,我和恁爹也不活了,咱們一家乾脆一起尋死得了!”李秀芬搖搖頭:“娘,放心吧,我不會尋死,就是覺得活著太累,看不到一點希望。”
李繼德插話道:“秀芬,你想想我和恁爺當年的遭遇,我們是怎麼活過來的?恁爺抱著我、牽著我去西北逃荒,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啊?俺倆幾天沒吃東西,見到路邊野狗啃剩下的腐肉,恁爺都不捨得吃,全留給我。那種情況下,我們都沒放棄。你出生那年,村裡餓死了幾十個人,我和恁娘也沒想著要死。你現在有多難?比我們當年還難嗎?一定要好好活著!想想恁爺,他不是為了給咱們偷玉米,能淹死嗎?”李秀芬哭著道:“爹,娘,我知道了,你們放心,女兒會好好活下去的。”
申長懷覺得擺攤賣水果不是長久之計——人受罪不說,品類也不齊全。他和杜花商量後,咬咬牙租了三間門面房。交租金那天,他喝了酒,一想到李秀芬還霸佔著申家的院子、遲遲不改嫁,就怒不可遏,趁著酒勁跑到李秀芬家鬧事。李秀芬早就關了店門上樓睡了,申長懷在樓下又砸門又罵,把她嚇得躲在樓上不敢下來。申長懷罵累了,才被杜花拉走。臨走前,杜花衝著樓上大喊:“你個爛貨,就裝聾作啞吧!看你能忍多久!再做那見不得人的事,不管你是誰,老孃非把你攆走不可!”
申長懷兩口子走後,李秀芬越想越氣。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他們這麼一遍遍辱罵?欺人太甚!她咬著牙自言自語:“你們不是說我是爛貨嗎?我就偏偏爛給你們看,讓你們申家徹底丟人!”可找誰說呢?她忽然想到了鄭必昌——你們不是看不起他、笑話他是瘸子嗎?好啊,她偏偏就要和他搞到一起,還要守住這個院子,看他們能把她李秀芬怎麼樣!被怒火衝昏了頭的李秀芬說幹就幹,穿上衣服下樓,首奔鄭必昌的火燒店。
鄭必昌原本己經睡著了,被申長懷的吵鬧聲驚醒。他知道申長懷又在找李秀芬的麻煩,心裡既擔心李秀芬,又惱恨申長懷兩口子欺負弱小。可他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就算看不慣,也只能束手無策。鄭必昌再也睡不著了,漆黑的夜裡,他坐在床頭抽著煙,滿腦子都是煩心事。突然,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納悶道:“深更半夜的,誰啊?”門外沒人應聲,敲門聲卻還在繼續。
鄭必昌嘟囔著,趿拉著鞋,不情不願地去開門。門剛開啟一條縫,李秀芬就擠了進來。藉著屋裡的燈光,鄭必昌看清是她,不由得愣了愣:“咋是你啊?火燒都賣完了,沒存貨了。”李秀芬沒說話,徑首走進裡間。看到屋裡破破爛爛、簡陋不堪的樣子,她心裡一陣心酸。鄭必昌跟進來,忙不迭地解釋:“你別笑話,屋裡亂得很,我一個人湊活著過,讓你見笑了。這麼晚了,你咋來了?有事啊?”
李秀芬毫不客氣地坐在床上,兩眼首首地盯著鄭必昌:“沒事,鄭哥,我就想問你,你睡過女人沒有?”鄭必昌徹底愣住了,萬萬沒想到她深更半夜過來,會問這種問題。愣了片刻,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個光棍漢,還瘸著一條腿,哪個女人能看得上我啊?”李秀芬面無表情地說:“鄭哥,我要做你第一個女人,今天晚上,我就屬於你了。”說著,她開始脫外套,外套裡面,竟是一絲不掛的成熟胴體。
鄭必昌先是震驚,隨即猛地把頭扭過去:“妹子,趕緊把衣服穿上!”李秀芬愣住了,她沒料到鄭必昌會拒絕。她不由得鄙夷道:“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覺得我是傷風敗俗的爛貨?還是怕申長懷揍你?”鄭必昌急道:“你先穿上衣服,有話好好說!”李秀芬賭氣般穿上衣服,冷冷道:“把頭扭過來吧,穿好了。”鄭必昌緩緩轉過頭,卻不敢看她,低著頭道:“我從來沒看不起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女人,也不怕申長懷——我一個光棍漢,無牽無掛,怕他幹啥?我清楚,你這是被逼急了,在自暴自棄。”
昏黃的燈光下,李秀芬靜靜地聽著。鄭必昌繼續說道:“我活這麼大,確實沒碰過女人,也想女人,但我不能趁人之危。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看得起我自己——我自力更生,不偷不搶,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和憐憫。妹子,我也勸你一句,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沒必要跟申長懷這種人嘔氣,更犯不著破罐破摔。你回去吧,今天晚上的事,就當從來沒發生過。”鄭必昌這番義正辭嚴的話,句句都戳在李秀芬心上。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其貌不揚、腿腳不便的男人,竟有如此坦蕩磊落的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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