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運民嘆了口氣，猶豫了片刻，最後自嘲道：“其實說了也沒啥，不就是丟人嘛。”李秀芬愣了愣，張運民便簡單扼要地說起了自己的經歷：“我不但結過婚，前妻還很漂亮，身材苗條、眉清目秀，不過那都是假象，她心裡花哨得很。好吃懶做不說，還看不起我們做餐飲的，覺得不體面。”李秀芬反駁道：“衣食住行都是剛需，有啥體面不體面的？以前理髮的還被說是下九流呢，可誰離得了？她要是不樂意，當初為啥嫁給你？”張運民苦笑道：“其實我們幹這行沒幾年，以前俺爹是村支書，家裡日子還算寬裕，她才願意嫁過來。後來俺爹下臺了，我們全家才開始做這個營生。”

說到這兒，張運民點上一支菸，繼續說道：“她覺得辛苦也就罷了，我和俺爹俺娘多幹點就是了，可她在家好吃好喝還不安分，淨幹些齷齪事。”他長嘆一口氣，“唉，不說了，反正都過去了。”儘管張運民的話戛然而止，但李秀芬還是聽明白了大半。她柔聲問道：“你沒孩子嗎？”張運民猛抽了一口煙，無奈地哼了一聲：“說有吧，其實又沒有，我這個大冤種白給人家養了幾年孩子。你說不要臉的偷人也就罷了，她還不挑人，竟然跟俺叔勾勾搭搭。這事差點把俺爹氣死，說家門不幸，把幾代人的臉面都丟盡了，死活要把她趕走。”

說完這些，張運民苦笑道：“今天算我多嘴，囉嗦了這麼多，讓你見笑了。”李秀芬看著眼前的男人，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一首覺得自己夠不幸了，沒想到張運民也是個失意之人。或許女人天生就有顆敏感善良的心，李秀芬不但沒笑話張運民的遭遇，反而對他生出了幾分同情和憐憫。

一切故事，都始於這個普通下午張運民的敞開心扉。他真誠地談及家中醜事，無形中拉近了與李秀芬的距離。從最初的好感，到同情憐憫，再到慢慢萌生情愫，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或許有人覺得女人都喜歡強者，可事實上，女人大多感性，更容易對弱者心生憐憫，而弱者的坎坷經歷，往往更能俘獲她們的心。

成年男女早己沒了少男少女的扭捏羞澀，考慮更多的是搭夥過日子。李秀芬坦然地告訴了張運民自己的遭遇，還大膽提出想和他一起過日子的想法。起初，張運民連連擺手，受寵若驚道：“不行，絕對不行。”李秀芬困惑道：“難道你看不上我？”張運民連忙搖頭：“是我配不上你。你是城裡人，我歸根結底還是農村人，不合適。”李秀芬苦笑道：“誰不是農村人呢？只不過縣城發展，把這個村劃了進來。要是沒划進來，這邊耕地少，日子說不定還不如你們呢。再說，我看上的是你這個人，其他都不重要。”

張運民還能說什麼呢？說實話，他早就對李秀芬動了心。兩情相悅，兩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李秀芬沒急著告訴爹孃，想再觀察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了再說。她不是小孩子了，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和自由。李秀芬和張運民只在一起過兩次，都在她家樓上。她沒刻意偷偷摸摸，覺得沒必要——周邊商戶各忙各的，沒人會特意留意。可偏偏壞在了兒子申豫盼手裡，他在南屋看到娘和張運民上了樓，便急急忙忙跑去告訴了申長懷兩口子。

事情就這麼爆發了。申長懷兩口子帶著兩個兒子，還有幾個本家親戚，氣勢洶洶地堵住了李秀芬和張運民，把張運民從床上揪下來一頓痛揍。李秀芬先是愣在了原地，很快便反應過來，咆哮道：“這是我的家，你們都給我滾出去！”杜花鄙夷地啐了一口：“你個爛貨，丟人敗興，把申家人的臉都丟盡了！”李秀芬怒火中燒：“這是我家！你們闖進來就是胡鬧，就是搶劫！”杜花反唇相譏：“啥是你家？別做夢了！這是申家的宅基地，你一個外姓人，有啥資格說是你家？臉皮真厚！”

申長懷帶著人揍完張運民，又趁勢砸了張家的早餐店。當時動靜特別大，西鄰五舍都圍了過來，可申長懷是當地的地頭蛇，大家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只敢站在遠處旁觀。申長懷衝張家三口罵道：“明天趕緊給我滾！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們，見一次砸一次！孃的，也不看看這是哪兒，這是申莊！”老張媳婦兒只顧著哭，老張一聲不吭，攙扶著受傷的兒子去醫院包紮。李秀芬看著眼前的一切，怒不可遏，大聲罵道：“申長懷，你個兔孫！你算老幾？有啥資格干涉我的事？”

申長懷悶聲道：“閉嘴！你把俺家的臉都丟盡了！要麼你在這兒規規矩矩守寡，要麼就改嫁，別給申家丟人現眼。”杜花在一旁附和：“就是這麼簡單！你要麼管住自己，要麼就走人，哪怕去賣，我們也懶得管！”杜花的這番話徹底激怒了李秀芬，她譏諷道：“杜花，你也不是啥好東西！你說我不好？我問你，你有沒有？你娘有沒有？你們家祖宗八代的女人有沒有？”杜花惱羞成怒：“我撕爛你的嘴，讓你胡說八道！”

很快，李秀芬和杜花就在大街上扭打起來，場面一片混亂。申長懷不方便動手，他的兩個兒子擔心娘吃虧，便抬腳去踹李秀芬。李秀芬一個女人哪裡是三個人的對手，很快就被撲倒在地，痛哭起來。擠在人群裡的鄭必昌看不過去，趕忙上前勸解。申長懷的大兒子指著鄭必昌罵道：“鄭瘸子！這是我們的家事，你要是多管閒事，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條腿也打瘸！”鄭必昌看看申家人一個個怒目而視，只好悻悻地退回了人群。

申豫盼萬萬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他見場面失控，擔心娘找他算賬，躲在南屋裡死活不肯出來。申長懷見目的達到，便大喊著讓大家散開，別再看熱鬧，然後假惺惺地走到李秀芬跟前，語重心長道：“弟妹啊，你要是想改嫁，我們也不反對，可偷漢子絕對不行。你好好考慮考慮，就算你改嫁了，豫盼也不用你操心，我是他親大伯，不會不管他的。”李秀芬破口大罵：“收起你的假仁假義！申長懷，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要這個院子嗎？告訴你，只要我李秀芬還有一口氣，你就別想得逞！”

申長懷冷笑道：“那好，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申家人走後，李秀芬雖沒受重傷，卻渾身痠疼。這時鄭必昌又悄悄走了過來，瘸著腿把她攙扶回屋。李秀芬像傻了一樣，連句客套話都沒說，鄭必昌也沒計較，悄悄退了出去。想到發生的一切，李秀芬滿心委屈，蒙著頭大哭起來。第二天，她沒起床，商店也沒開業；申豫盼不敢面對娘，在大伯家吃了飯就上學去了。首到第三天，李秀芬才打開店門營業，卻發現張家的早餐店己經人去樓空。往後漫長的歲月裡，她再也沒有見過張家人。

這事很快傳到了小李屯，李繼德兩口子騎著車趕了過來。李繼德心疼閨女，卻束手無策；喬喜迎流著淚勸道：“秀芬，別執迷不悟了！這院子咱不要了，豫盼也不要了，找個人家嫁了吧！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李秀芬眼神堅定，恨恨道：“娘，別勸我了！我己經決定了，偏偏不離開這個家，就是不讓他們得逞！他們不是說我給申家丟臉了嗎？我就要賭這口氣，讓申家顏面盡失，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