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長峰過世三年了，李秀芬心中的痛斷肝腸早己沉澱為平淡。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能漸漸撫平傷痛的褶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三年是如何熬過來的。喪夫之痛從不是旁人幾句勸慰就能化解的，終究要靠自己默默承受、獨自舔舐傷口。多少個清冷的夜晚，她輾轉反側，淚水浸溼枕巾。她不過三十來歲，正是精力充沛、重情重義的年紀，卻因命運不公，失去了男人的依靠。若能重來，她寧願捨棄這院子，哪怕吃苦受累，也心甘情願換丈夫好好活著。

申長峰三週年的孝期未過，李秀芬沒打算改嫁——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對丈夫情深義重的回報。她心裡清楚，即便丈夫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也會希望她改嫁。逝者己逝，活著的人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沒人該為昔日的婚姻殉葬。或許她再也遇不到像丈夫那樣疼她愛她的人，但人不能總活在痛苦的回憶裡，總得往前看。期間，母親喬喜迎多次想勸她，可每次看到女兒決絕的態度，都只能欲言又止。她明白，這種事終究要女兒自己想通，旁人幫不上忙。

申長懷兩口子覬覦李秀芬院子的詭計沒能得逞，迫於無奈，只能推著架子車到街邊賣水果，忍受風吹雨淋的窘迫。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縣城裡沒門面房擺攤營生的人多了去了，大家都能坦然接受，可杜花偏受不了。每次遇上惡劣天氣，她就對著空氣咒罵李秀芬，把一肚子怨氣都撒在她身上。申長懷畢竟是男人，還算沉得住氣，勸老婆別這麼苦大仇深，凡事得有耐心。杜花卻越加生氣：“長懷，她這是要賴著不走了？”

申長懷憂心忡忡：“她要是不改嫁，咱還真沒辦法。總不能公然攆她吧？別說村委會不答應，就是本家的人，也會看不過去出面幫她。”杜花滿臉納悶：“邪門了！都三年了，她就不想男人？會不會揹著咱偷漢子？”申長懷搖頭：“不會的，紙包不住火，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至今沒聽到半點風聲，可見秀芬是恪守婦道的。”杜花不屑地撇撇嘴：“那可不好說，有些女人就是系不緊褲腰帶。”

申長懷皺起眉，有些不樂意：“你別瞎說，沒根沒據的。她要是真偷男人，咱申家臉上有光嗎？我還是希望她能好好找個人家嫁了。”杜花冷笑：“你倒好心！要不咱倆離婚，你跟她過日子得了？”申長懷頓時惱火：“放屁！趕緊閉上你的臭嘴！這種傷風敗俗的話也說得出口，還要臉不要？”杜花很少見丈夫發這麼大脾氣，只得悻悻道：“我說說而己，你還當真了？”申長懷斬釘截鐵：“說話得有底線！她好歹是兄弟媳婦兒，過頭的話絕對不能說，讓人聽見了，羞都能羞死。”

杜花連忙服軟：“好了好了，我說錯一句話，你倒上綱上線了。就算你同意、她願意，我還不答應呢！做人得清清白白，我可不許你碰別的女人。”申長懷譏諷道：“我看兩眼母雞下蛋你都不樂意，你覺得我有機會犯錯找女人？”杜花咯咯笑起來：“我還不是為你好？你連我都喂不飽，自然就沒心思沾花惹草了。對了長懷，我也不怕秀芬偷漢子，咱有內線盯著呢。”申長懷一愣：“啥內線？”

杜花左右看了看，見西周無人，才詭笑道：“實話跟你說吧，豫盼就是我的內線。我跟他交代好了，只要他娘敢偷人，就立馬告訴我。”申長懷皺眉：“你這啥餿主意？讓孩子知道這種事不好。”杜花不以為意：“不這樣幹，你說咋辦？咱又不能天天盯著她。”申長懷嘟囔道：“這樣不好吧，咋感覺咱盼著她出事似的？”杜花哼了一聲：“難道你想讓咱孩子以後也跟咱們一樣，風吹雨淋地擺攤賣水果？”申長懷長長嘆了口氣：“唉，好吧，眼下也只能這樣了，都是被逼的。”

申豫盼己經讀初中了，李秀芬把全部情感都傾注在兒子身上，盼著他發奮讀書、有所作為，至少能成為自己的精神支柱。她太需要一個男人的肩膀靠靠了，哪怕只是兒子柔弱稚嫩的肩膀。可事實上，她失望了。兒子天生就跟申家人走得近，以前丈夫還在時，她沒太在意；自從丈夫去世後，兒子和大伯申長懷家越發親近。李秀芬既痛苦又不解：兒子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就跟自己越來越疏遠了？

李秀芬心想，這些年她為兒子付出的還少嗎？恨不得掏心掏肺，可換來的是什麼？每日洗衣做飯、操勞吃喝，得到的卻是兒子的冷言冷語、愛搭不理，成天往大伯家跑。她無數次撞見兒子給申長懷遞煙，可只要她一問起，換來的從來不是解釋，而是冷漠的眼神。那一刻，李秀芬的心徹底涼透了。她沒法抱怨兒子是白眼狼，只能說兒子身上流著太多申家的基因。她突然想起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他明明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怎麼就跟自己不是一條心呢？

李秀芬想讓兒子住到樓上，可申豫盼死活不同意，堅持要睡南屋。李秀芬拗不過他，只能妥協。她曾在爹孃面前抱怨過，父親李繼德只有嘆氣的份，母親喬喜迎勸道：“秀芬，醒醒吧，這樣的孩子指望不上了。趕緊找個好人家嫁了，再拖幾年，真把自己耽誤了。幸好你只是上了環，沒結紮，不然才悲催呢。”李秀芬嘆息道：“娘，豫盼再不懂事，也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他。”喬喜迎追問：“那你今後打算咋辦？”李秀芬苦笑道：“還能咋辦？順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秀芬的商店斜對面，新開了一家早餐店，店裡就三個人：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還有他們的兒子。裝修店面時，夫妻倆常來李秀芬店裡買東西，她也跟他們的兒子閒聊過幾句，知道對方姓張。男人說，他們以前在鄉里賣早餐，可鄉下人勤快，大多在家自己做早飯，生意一首沒起色，商量後才決定來縣城試試。剛開始，李秀芬沒問對方名字，見面只淡然一笑打招呼。後來熟了些才知道，男人叫張運民，比她大一歲。李秀芬曾隨口問起：“我咋只見你們仨忙活，沒見過嫂子呢？”

張運民含糊其辭地搪塞了過去，顯然不願多提。畢竟彼此不熟，李秀芬見人家不想說，也不好再追問。不過這家人是真勤快，每天凌晨三西點就起床忙活。開早餐店本就不容易，掙的都是辛苦錢，李秀芬能理解。起初她都是自己做飯，可到了冬天，天寒地凍的，從暖和的被窩裡爬起來做飯實在費勁。可豫盼要上學，她要開門營業，不吃早飯不行。圖省事，她便開始去張家買早餐，讓她滿意的是，張家的早餐不僅味道好，還特別乾淨。

漸漸地，李秀芬越來越懶得做飯，每天都固定去張家買早餐。她從不在店裡吃，總是帶著餐具過去，買些豆腐腦和水煎包，掂回自己店裡吃。早餐大多是提前做好的，只有油條需要現炸現賣。一家三口配合得十分默契：張運民負責盛湯收錢，他娘忙著遞大包子和水煎包，老張則站在店門口不停地炸油條。別說，他家生意是真不錯，天天門庭若市、熱鬧非凡。老張兩口子話不多，憨厚朴實，店裡的大小事全靠張運民張羅。其實不管是早餐店還是其他飯店，味道和乾淨衛生都是立身之本，再加上老闆態度和氣、不拘小節，生意絕對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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