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賈家小院此刻鬧得雞飛狗跳，父子爭執追逐的動靜傳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可相隔數里的鐵檻寺，卻是截然另一番光景，清淨得過分，靜得透著一股子詭異寒氣，連風掠過樹梢的聲響都清晰得刺耳。

若是白日里遠遠眺望，這座古剎依舊透著百年世家撐起的恢弘氣象。青磚壘砌的厚實圍牆，硃紅山門巍峨高聳，門楣上鐫刻的“鐵檻寺”三個鎏金大字，歷經百年風雨侵蝕、日曬霜打，漆色斑駁剝落，可字型風骨依舊端正肅穆，不見半分頹軟。寺外西周密密麻麻栽滿古柏老松，參天枝幹交錯重疊，濃蔭鋪天蓋地，把整座寺院裹得幽深沉靜。郊野的長風穿林而過，松柏枝葉簌簌作響，沉緩厚重，是山野古剎獨有的清冷沉鬱韻味。

寺前大路兩側，全是當年寧榮二公親手置辦的香火田地，阡陌縱橫、田疇連片，一眼望不到頭。遠處田埂邊散落著幾戶佃戶的茅草小屋，低矮簡陋，煙火稀薄。整座寺院殿宇層層遞進、錯落有致，從山門入內，天王殿、大雄寶殿、後殿靈堂依次排布，規整莊嚴。兩側廂房數十間，跨院、耳房、伙房、庫房一應俱全，佈局周全，絲毫不見倉促簡陋。

當年寧榮二公修建這座寺廟，想得極為長遠周全。整座寺院特意分出陰陽兩宅，界限分明。後殿深處劃為陰宅，專門用來停放賈氏一族亡故族人的靈柩、牌位，供宗族安魂；前院陽宅寬敞通透，專門留給送喪、守靈的族中子弟留宿歇息。就是為了杜絕日後京中族人百年身故，臨時慌亂、無處停靈的窘迫，算是給賈家留的最後一處安穩退路。

只是世事無常、家門起落，如今的賈家衰敗零落，早己用不上這處百年基業了。

寺院最深處，一棵百年老松蒼勁虯曲，一根粗壯枝幹橫向探出，凌空舒展。枝幹之上，懸著兩個怪異的人影，遠遠望去，像民間孩童把玩的晴天娃娃，隨風輕晃，詭異至極。可細看便知，哪裡是什麼玩偶，分明是活生生的人，正是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

二人渾身赤裸，無片布遮體，雙肩琵琶骨被冰冷的鐵鉤硬生生穿透，牢牢掛在松枝之上。周身皮肉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全是縫合的刀口，針腳凌亂、皮肉翻卷，像是兩面破損不堪的破舊旗幟，隨著夜風緩緩打轉、輕輕飄搖。從山門往裡遠眺，兩道枯瘦懸空的人影，襯著灰濛濛的沉暗天色，古松蒼黑、夜色濃稠，一股陰冷妖異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不寒而慄。

與後院的陰森死寂不同，鐵檻寺前院陽宅燈火通明，火把層層排布，火光灼灼，把整片院落照得亮如白晝，堪堪壓住了西下的陰寒。

周奎叉著雙腿，穩穩立在天王殿前的青石石階上，一張黝黑麵皮被火光映得油光發亮，嗓門洪亮如鍾。

“手腳都麻利點！別磨磨蹭蹭的！”他抬手一揮，指尖用力指點著下方兵士，“這些鹿砦、拒馬樁，全都挪到山門兩側排布整齊，別一股腦堆在門口堵死路！正門必須留出寬敞口子，方便車馬進退排程！左邊再挪三丈，右邊補齊空位，都給我擺規整了！”

底下一眾兵士不敢怠慢，躬身扛著沉重的木石器械，往來奔走，各司其職，動作飛快。

何進領著幾名刀斧手，從西側跨院緩步走了出來。幾人袖口高高挽起，貼身塞著軟甲護腕，腰間佩刀出鞘寸許，寒光隱隱，一看便是時刻戒備、隨時能動手的狀態。他抬頭望見高處指揮排程的周奎，抬腳登上石階，湊到身旁沉聲開口。

“周兄，我方才帶人巡查了後殿整圈院牆，發現好幾段牆頭低矮薄弱，徒手就能翻越，根本擋不住人。我己經讓人撿了滿地的碎瓦片、鐵蒺藜，盡數撒在牆根底下，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又在牆頭牽了兩道細絆索，隱匿在枝葉之間，只要有人貿然翻牆，必定絆倒露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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