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下來,賈政那間屋子始終沒點上燈。
自打白日從明倫書塾回來,他就把自己關在房內,門閂咔嗒一聲插上,任誰來都不肯開。王夫人放心不下,前後過來拍過兩回房門,屋裡悶悶沉沉傳出一句:“不用管我。” 那聲音隔著門板,像是蒙在厚棉被子底下,聽著都透著一股子頹喪。王夫人無可奈何,只得嘆口氣,轉身交代廚房,把賈政那一份晚飯溫在灶膛餘火上,自己先回房歇息。一家子老小全都吃過了飯,唯獨賈政那碗飯菜,還在鍋裡焐著。
寶玉手裡端著食盒走入院中。這碗飯是寶釵親手盛出來的,菜是趙姨娘下廚做的,一碟炒肉絲,一碟清炒冬瓜,另外配了一碗清湯。寶釵把托盤交到他手上的時候,特意往旁邊挪了半步,壓著嗓子叮囑:“進去說話千萬當心,別揀老爺不愛聽的講,不要頂撞。”
寶玉點點頭應下,捧著托盤一步步挪到賈政房門外。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遲疑好半晌,才屈起指頭叩了叩門板。
他心裡是虛的。那本惹出大禍的書,至今還留在這屋子裡頭。飯總不能一首擱灶上溫著,可更要緊的,他遲早得進這屋,得找機會把那本書拿回來。先過來探探口風,瞧瞧賈政是什麼光景,也好心裡有個數。
“進來。” 屋裡面傳出來一聲,聽不出喜怒。
寶玉輕輕一推,門扇 “吱呀” 開一道縫。屋裡黑沉沉的,沒有燈火,只有薄薄一層月光,透過窗紙滲進來,朦朦朧朧照見屋內物件的輪廓。賈政沒有脫外衣,就那麼和衣歪在竹榻上面,一條胳膊橫過來蓋在額頭上,大半張臉埋在臂彎裡,看不清臉上是什麼神情。
寶玉摸索著蹭到桌邊,輕手輕腳把食盤安放妥當,又從袖袋摸出火摺子,吹亮了,把桌角那盞油燈點上。火苗一跳,昏黃的光一下子鋪開,他目光飛快朝書案掃過去一眼 —— 那一摞書還堆在原處,青布包袱胡亂攤開,散在案頭。他不敢多瞧,趕緊收回視線,垂著手立在一旁,低聲說道:“老爺,飯給您端過來了。”
賈政沒有應聲。屋子裡靜得只聽得見油燈燈芯噼啪細微的爆響。隔了許久,他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挪到桌邊凳子上坐下,伸手把飯碗拿在手裡。不過短短一日光景,人憔悴得厲害,眼窩深深陷下去,嘴角垮著,往日那股端著的架子全然不見,好似身上那根撐住身子的骨頭,被人抽走了一般。他夾起一筷子菜,嘴裡嚼了兩三下,便放下筷子,眼睛盯著碗裡的米粒,呆呆出神。
寶玉就站在側邊,不敢落座,兩隻手老老實實垂在身子兩邊,模樣,和從前在榮國府書房犯錯被留下來罰站時一模一樣。
“老爺,今日外頭可是日頭太毒,曬得身子不爽利?” 寶玉小心翼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若是身上難受,不如叫個大夫過來看看。”
賈政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半個字也不肯多說。
寶玉又往前挪了小半步,伸手把那碗湯端起來,輕輕放到賈政手邊:“這湯是趙姨娘熬的,冬瓜配了幾片鹹肉,吃著清淡,您喝兩口暖暖。” 嘴上說著話,眼角又忍不住往書案那邊瞟,心口七上八下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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