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血氣首衝賈政頭頂，兩邊太陽穴突突狂跳，眼眶都漲得發紅。他伸手一把抓過竹榻邊搭放的青布腰帶，手指用力攥著，指節都泛白。那是他平日裡束外衣的腰帶，此刻握在手裡，彷彿一條蓄勢待發的長鞭。“居然是你！我這一把老臉，全叫你給丟盡了！你站住，我今日非要 ——” 話還沒說完，又頓了頓，氣到岔氣，“我不打你，你給我站住說清楚！”

寶玉哪裡敢信他這句話。不等賈政話音落盡，身子一扭，一把推開房門，往外竄出去，跑的跟受驚的兔子一樣快。

賈政拿著腰帶緊跟著追出來，匆忙間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光腳踩在院子冰涼的青磚地上，半邊衣襟散開來，整個人狼狽不堪。

小小的院落瞬間鬧得雞飛狗跳。寶玉在前頭拼命繞圈奔逃，賈政緊隨在後追趕。這院子本就狹小，當中立一口老井，牆角長著一棵半死不活的棗樹，牆根堆著不少破瓦盆、零碎木料，能騰挪的地方本就不多。寶玉繞著棗樹跑了兩圈，賈政在後面緊追不捨，斜伸出來的棗樹枝，“唰” 地刮過賈政臉頰，火辣辣一道疼，心頭火氣更盛，腳下步子越發急促。

父子兩個，就好似被圈在一處小圍欄裡面互相追逐的困獸，小小的院子裡滿是雜亂的腳步聲。

“老爺！我真不是存心坑害您！” 寶玉一邊跑，一邊回頭大聲辯解，“那日薛蟠叫我上房頂補屋子，我正看得入神，聽見外頭有人過來，情急之下，才隨手把書塞到您那摞經書裡面！我本來盤算好了，第二日等您出門，我就悄悄拿回來，誰曉得您一早，首接把整捆書全都帶去學堂！是我糊塗，是我的過錯，可我當真沒有打算把那本書弄到私塾裡面去！”

“你還敢巧言狡辯！” 賈政追得氣喘吁吁，聲音都劈了，“你還有臉面講！堂堂賈家子弟，不去好好讀聖賢書，反倒去看這種汙穢閒書！還藏進我的經籍當中，叫蒙童翻出來，遞到主講面前！我在明倫書塾這麼多日子，我賈政一世清名……” 怒氣堵在胸口，話說到一半便接不上，手裡腰帶朝著半空狠狠一甩，“啪” 一聲抽打在棗樹幹上，震得樹上枯葉簌簌落下來。

“那本書是早年別人送給我的，就那麼一本！” 寶玉跑的急，眼眶己經紅了，帶上哭腔，“我怕被您撞見，才慌忙藏起來！我萬萬料不到您會把那一摞書盡數帶走！我要是預先知道，寧可一把火燒掉，也絕不會往您書堆裡面放！”

“早知道？天底下最沒用的便是這三個字！” 賈政追趕到井臺邊上，腳下青磚長了青苔，腳底猛地一滑，身子踉蹌幾下，手慌忙扶住井沿石欄，才勉強站穩。一通猛跑，一腔怒火洩掉小半，大口大口喘粗氣，額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裡的腰帶還在不停抖動，“你曉得那日是什麼光景？小孩子把那冊書遞到方主講手上，滿堂裡外，多少雙眼睛看著我！當著一眾學童的面，我被人指著鼻子斥責，說我誨淫誨盜，不配為人師長！我活了大半輩子，活到五十歲，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說到此處，他喉頭猛地一哽，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拳頭狠狠捶在冰冷的石井臺上面，悶響一聲。“那一回，我連半句分辨的話，都說不出口！”

寶玉站在原地，生生僵住，腳下不再奔逃。胸口劇烈起伏，臉上不再單單是害怕慌張，一層沉甸甸的愧疚實實在在壓了上來。他望著扶著井臺大口喘氣的賈政，望著這個往日在榮國府正廳之上威嚴端坐，如今赤著雙腳，衣衫散亂的半百老人。忽然覺得《浪史奇觀》書頁上的一字一畫，全都化成巴掌，一下下狠狠扇在自己臉上。

“老爺……” 寶玉才剛吐出兩個字，就見賈政又把腰帶提了起來，眼底怒火重新燒起來。他心裡一慌，不敢多停留，轉身又拔腿跑開。

院牆外面，這院子裡面吵吵嚷嚷，奔跑叫喊的動靜早就傳了出去。王夫人、薛姨媽、寶釵、趙姨娘、賈環，還有待在隔壁的薛蟠，全都聽見動靜，一窩蜂從隔壁院子跑過來。賈環推門的時候慌慌張張，肩膀首接撞在門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薛姨媽腳上趿拉著布鞋，衣裳都沒整理齊整，寶釵伸手攙扶著王夫人，一眾人擠在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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