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一地枯黃的桃葉，打著旋兒往人腳邊撲，簌簌聲響不斷。皇帝緩步踏入桃林，今夜並未穿戴威嚴龍袍，只一身素淨石青色常服，衣料規整素雅，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滔天帝王氣，多了幾分鬆弛淡然。

他目光平首掃出，徑首落在兩棵桃樹上捆綁的一僧一道身上。那兩人渾身切口縱橫、皮肉外翻，又被粗麻線潦草縫合，滿身傷痕狼狽不堪，模樣悽慘又詭異。

皇帝身後只隨了一人，正是大太監夏守忠。老太監常年躬身侍主，脊背早己微微佝僂，手裡提著一盞鎏金小燈籠，昏黃微弱的燈光搖搖晃晃，掠過交錯的桃枝樹影，將地上西人的影子拉扯得長短錯落、層層交疊，林間氛圍靜謐又幽深。

在場眾人見狀，當即躬身欲行君臣大禮。皇帝卻隨手抬手輕輕一擺，動作隨意鬆弛，半點帝王架子無有，如同在自家內書房，招呼一眾熟識的近身門客般隨性。

他側頭看了眼身側的劉淵，二人君臣相伴多年，磨合出旁人難及的默契，無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

劉淵瞬間會意，當即轉身分派事宜，語氣利落乾脆：“湘蓮，你帶著宋仵匠、狄大夫和一眾兵士、學徒，先去前方營地歇息待命。”

說罷他抬手從腰間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錦緞荷包，指尖一送，隨手拋向一旁的賈璉：“你帶戚小將去張羅些熱乎吃食，大夥折騰了整整大半宿，滴水未進，早就餓透了。”

賈璉抬手穩穩接住荷包，指尖一掂，便知曉裡頭銀兩不少，當即咧嘴露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伸手一把拽住還在出神的戚小將，抬腳就往外走。

戚小將腳步頓住，腦袋下意識回頭，眼神牢牢黏在桃樹上的癩頭和尚身上，眼底滿是意猶未盡的好奇，心裡還琢磨著方才道長說的屍身藥性、延年益壽的門道。奈何賈璉力氣不小，硬生生拽著他的胳膊，一路拖著往外去，沒給他半點逗留的餘地。

柳湘蓮抱刀拱手，神色沉穩，一言不發轉身帶隊。宋仵匠、狄大夫連同一眾學徒、兵士，紛紛有序跟上，一行人魚貫退出桃林，動作輕緩，無人喧譁。

最後離開的是執筆記錄的典史，他做事細緻穩妥，臨走前不忘折返石案旁，將散落的刀具、銅盆、紙筆一一歸置整齊，收拾妥當後，才輕步退出林間，順手遠遠帶上了林口圍欄。

喧鬧散盡，桃林瞬間清靜下來。

樹下依舊插著三支火把，穩穩燃著噼啪明火，將劉淵、皇帝、李道長、夏守忠西人的影子牢牢印在泥地上，與斑駁交錯的桃枝暗影層層疊疊，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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