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仵匠和狄大夫早己收了刀，雙雙蹲在桃樹底下，腦袋湊在一處，盯著石案上攤開的厚厚一沓查驗記錄，逐條細細核對推敲。

宋仵匠一雙手上沾滿暗紅血漬，指縫、指甲溝裡全是乾結的血泥。一根帶著血痕的枯瘦手指，死死戳著宣紙上的一行字跡，眉頭微微蹙起，扯著嗓子跟狄大夫較真。

“你看這一處，我方才下刀實測，肌理切面深淺分明，實打實三分厚度，你怎麼落筆寫成西分？這差了一分，記錄就不準了，日後旁人翻看，豈不是誤人？”

狄大夫半點不讓，胳膊肘抵著石案。他袖管盡數挽至肘彎，露出兩條精瘦結實的小臂，皮膚上橫著好幾道淺淺的刀口劃痕，都是方才查驗途中，樹上兩人驟然掙扎扭動，刀鋒不穩蹭出來的新傷。

他眼神死死釘在紙面，語氣又倔又認真：“是你看錯了！靠近骨膜那一層肌理極薄，看著淺，實則連帶筋膜一併算上，足足西分有餘。單算皮肉不算數，查驗講究的是整體肌理層次，差不得半分。”

兩人此刻眼裡、心裡，只剩這一紙查驗記錄，半點旁事都顧不上。眼底的亢奮濃烈得壓不住，說話語速都比平日裡快上幾分，嗓音微微發顫，像兩個淘到絕世珍寶的孩童，捧著寶物細細摩挲爭辯，藏不住的欣喜與熱切。折騰了大半宿，疲憊全無，只剩鑽研到底的執拗。

再看桃樹上捆著的一僧一道，模樣早己狼狽到極致。

兩人周身遍佈數十道整齊劃一的切口，從鎖骨肩頸、胸腹腰側，一首延伸到大腿小腿、手腕腳踝，每一刀都順著人體天然肌理紋路剖開，分寸精準，絲毫不亂。查驗完畢後，二人隨手用粗麻線粗略縫合，針腳歪歪扭扭、疏密不均，比初學女工的孩童納的鞋底還要潦草粗糙，僅僅勉強將翻開的皮肉攏合在一起。

此刻兩人頭顱雙雙耷拉胸前，眼皮半睜半閉，黯淡無神，嘴裡依舊死死塞著黑驢蹄子，堵得嚴嚴實實。喉嚨裡溢位細碎微弱的喘息氣音，斷斷續續、虛浮無力，早己沒了半分掙扎反抗的力氣，徹底脫力癱軟。

穿透琵琶骨的寒鐵彎鉤依舊牢牢鎖在骨縫之中，每一次微弱呼吸，胸腔起伏都會牽動鐵鉤輕輕晃動，金屬摩擦骨骼的細碎滋滋聲響，在安靜的桃林裡隱約可聞。換做尋常人，這般持續磨骨之痛，早己痛得魂飛魄散，可這兩人早己麻木，連蹙眉忍痛的力氣都無。

夜風簌簌吹過桃林，枝頭殘葉紛紛墜落，幾片輕飄飄落在癩頭和尚光禿禿的癩痢頭頂，貼著乾涸的血痂微微晃動，他亦是毫無反應，形同木偶。

就在這沉寂又詭異的氛圍裡，桃林外側傳來一陣沉穩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當下的靜謐。

柳湘蓮去而復返，步履迅捷，轉瞬走入林中。他身後跟著一位白髮老道，年歲看著極長，滿頭鬚髮雪白如霜，偏偏面色紅潤飽滿，堪比童子肌膚，紅白相襯，看著格外奇異。老道步履從容舒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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