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郡王府的早膳，從來都是闔府眾人齊聚一桌用的。這是劉淵立的規矩，說是一家人便該湊在一處吃熱飯、說閒話，不許各自端回房中獨食，冷冷清清失了闔家煙火氣。是以每日清晨，花廳裡那張偌大的紫檀圓桌，總是熱熱鬧鬧坐得滿滿當當，溫溫的粥香、點心甜香混著暖意，裹著滿室家常溫存。

秦可卿挨著劉淵右手邊落座，懷裡穩穩抱著小束薪。這小娃娃正是初學進食的年紀，小手攥著一柄小小的銀勺，卯足了力氣往碗裡舀米糊，奈何手腳力道不穩，舀一勺多半灑在圍兜衣襟上，星星點點、白白嫩嫩，看著又笨拙又可愛。他也不鬧，灑了便再舀，悶頭跟一碗米糊較勁，眉眼彎彎的，一派天真懵懂。

另一邊的若若最是乖巧軟糯，小小一團挨在黛玉膝頭坐著，一雙烏溜溜的杏眼一瞬不瞬，黏在桌碟裡的桂花糕上，小手指輕輕勾著黛玉的衣襟，小嘴微微抿著，滿眼都是眼巴巴的饞意。黛玉一手輕輕攏著她的小身子，怕她歪倒，一手不住輕輕擋著她伸來的小胖手，柔聲細語地哄：“乖乖，你年紀還小，脾胃嬌嫩，這糕甜膩不好克化，吃不得的。”

她一心顧著哄孩子，倒把自己面前那碗溫熱的牛乳忘得乾乾淨淨，靜靜擱在案前，半點未動。黛玉素來不愛牛乳，總嫌帶著一股子腥氣，每日早膳最是磨蹭，要麼嫌燙，要麼嫌腥，總要人時時提點，才肯勉強吃上一口。

劉淵端坐主位，端著一碗溫熱的小米粥，慢條斯理地用著，目光卻時不時斜斜瞟向身側的黛玉，將她這點小惰性瞧得一清二楚。果不其然，哄得若若安分下來，黛玉隨手便捏起一雙象牙筷，夾了一塊軟糯的桂花糕，正要往唇邊送。

下一瞬，一雙烏木筷輕輕伸來，不重不輕，恰好敲在她的瓷碗沿上。

清脆一聲輕響，劉淵的聲音溫沉平穩，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寵溺：“先喝牛乳。”

黛玉筷尖夾著的桂花糕堪堪停在半空，只得徐徐抬眼，側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哪裡是嗔怪，分明是三分委屈、三分撒嬌、西分不服氣，眼尾微微泛紅，眸子水光瀲灩，看著軟乎乎的。

劉淵半點不為所動，握著筷子的手腕微抬，又在碗沿輕敲一下，篤的一聲，分寸分明。黛玉沒了法子，只好悻悻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放下香甜的桂花糕，端起那碗牛乳。眉頭緊緊蹙著，鼻尖微微皺起，小口小口細細抿著，那模樣苦澀為難，竟比喝良藥還要煎熬幾分。

一旁的英蓮瞧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實在不忍，悄悄抬手，將自己面前一碟糖漬梅子輕輕往她手邊推了推，想著讓她喝完牛乳含一顆，壓壓嘴裡的腥氣。誰知才推過半寸，便被劉淵淡淡一眼掃了過來。那眼神不厲，卻帶著幾分篤定的示意，英蓮立馬會意，乖乖又將碟子挪回原位，低頭抿粥，不敢再多事。

一桌人各有情態，透著鮮活家常。迎春垂著頭安安靜靜喝粥，素來溫吞柔和，嘴角卻悄悄彎著，藏著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惜春憋著笑低頭用膳，；寶琴性子最是爽朗，終究沒忍住，低低嗤笑了一聲，清脆悅耳。黛玉耳尖極靈，立時便聽見了，桌下悄悄伸腳，輕輕踢了她的裙襬一下，寶琴連忙抿住笑意，低頭扒飯。

末位的邢岫煙最是通透沉靜，安安靜靜端著碗，細嚼慢嚥，不爭不鬧。湘雲正跟一個粽子大戰，絲毫不敢分神。

滿桌暖意融融、笑語盈盈，唯獨林如海跟前清冷沉寂，透著幾分格格不入的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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