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打量林如海，一身石青常服，清雅素淨，一身風骨恰似疏竹，溫潤儒雅、斯文端正。文壇立身，探花及第，素來執筆安世、以理服人，從未沾過半分拳腳戾氣。這般溫潤君子，哪裡用得著摻和朝堂拳腳之爭？

誰料林如海卻緩緩搖頭，眼底浮出幾分久未顯露的銳氣，語氣篤定認真：“承嶽，話不能這麼說。昨日五城巡城御史史煥特意與我細說，前幾次朝堂動手，右都御史嚴崇明最是踴躍上心，次次衝在前頭，從不退讓。”

史煥是林如海下屬，供職都察院，素來機敏穩妥、訊息靈通；嚴崇明身為右都御史，性情古板剛硬、風骨清正，往日也曾極力勸阻劉淵封王，性子執拗、下手利落，是朝堂出了名的敢打敢拼、絕不手軟。

林如海微微前傾身子，眼底帶著幾分審慎的較真：“我新任左都御史，接掌都察院全盤事務，正是立規矩、穩人心的時候。若是來日朝堂再起爭執、眾人動手，唯獨我縮在後邊、畏縮退讓，豈不是落了同僚的笑話，丟了都察院的體面？該上前的時候，我自然也要上前，斷然不能失了分寸、丟了份例。”

他細細打量眼前的舅舅，西十餘歲的年紀，清瘦挺拔、眉目儒雅，常年執筆的手指纖細乾淨，周身盡是書香文氣，半點沙場勇武、市井悍氣也無。往日在揚州任巡鹽御史，困於官場傾軋、派系制衡，眼底多是隱忍疲憊、步步謹慎。可如今重回京城、身居高位，執掌都察院監察大權，壓在肩頭的枷鎖盡數卸下，蟄伏多年的風骨銳氣，終於一點點破土而出、展露鋒芒。

劉淵心中頓時肅然起敬，收起了方才的戲謔閒散，正色誇讚一句：“舅舅好魄力，不愧是林家風骨、朝堂砥柱。”

話音剛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便要往外走，行至門口又驟然駐足，回頭鄭重補了一句：“您且稍等，我去取一樁神器來。不求讓舅舅所向披靡、一夫當關，至少能護得自身周全，不懼旁人拳腳。”

林如海獨自留在書房，端起茶盞慢悠悠抿著涼茶，心境平和從容。今日恰逢休沐，無需入朝理事，倒也不急這一時半刻。他靜靜坐在椅上，心裡默默暗自盤算，若是來日當真遇上朝堂亂鬥、眾人動手，自己該如何站位、如何出手，先抬左腳還是右腳，如何進退、如何周旋。這般朝堂拳腳規矩，他半生讀書治學、為官理政，從未涉獵，著實全無經驗，恰好趁著今日空閒，好好向承嶽討教一番。

不多時，劉淵匆匆折返，懷中抱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物件，沉甸甸往書案上一攤，嘩啦啦盡數鋪開。

林如海連忙放下茶盞，俯身細細打量。只見是一套量身打造的護身器具，護腿、護臂、護胸、護肩一應俱全，周全得很。外層是厚實耐磨的粗棉布，內裡密密嵌著打磨光滑的老竹片，弧度貼合人身筋骨，不硌不僵，邊角打磨圓潤無刺，每一處都細細鑽了小眼，穿結實搓的麻繩，可牢牢綁在貼身衣物之上，穩穩妥妥，絕不鬆動。竹片色澤溫潤髮亮，麻繩緊實耐磨，瞧著便是常年打磨、反覆改良過的，絕非臨時拼湊的粗陋物件。

“這是去年京城蹴鞠比賽，我給張琿這幾個人量身打造的護具。”劉淵隨手拿起一副護腿，熟練地在胳膊上比了比，隨口解說，“後來我又幾番改良，添了護胸、護肩，周全護住周身要害。所用皆是南疆運來的陳年老竹，韌性極佳、不易折斷，尋常拳腳落在上頭，根本造不成半分傷害，跟撓癢癢無異。”

說罷他屈指輕輕彈在竹片上，清脆的篤聲響起，質感緊實，聽得人心中踏實。

林如海拿起一副護腿，翻來覆去細細端詳，越看越是滿意，又起身在腿上比對尺寸，長短寬窄剛剛好，貼合身形。他又伸手摸了摸護胸的竹片，溫潤紮實，心頭愈發穩妥，忽然想起最要緊的一樁事，抬眼問道：“這護具綁在裡衣之外，外頭罩上官服，旁人能不能看出破綻？朝堂之上，最忌招搖張揚，若是被人看出我暗藏護具，反倒落了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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