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張維齊齊抬眸，靜待他下文。

“大皇子此人，性子最是急躁狹隘，心胸淺窄，沉不住氣，也藏不住心事。”洪疇淡淡點評，一語道破關鍵，“他不怕對手勢大權重，最怕的是名位不正、身份尷尬。他是堂堂嫡長皇子，儲君名分既定，卻日日看著一個異姓郡王，比他得君心、比他近天顏、比他得皇室偏愛，心底的猜忌與惶恐，日積月累，早己生根發芽。”

“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給他編了一段無根無據的閒話。”

說到此處，洪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淡笑意，帶著幾分棋手洞悉人心的自得：“我告訴他，劉淵生母劉氏，乃是聖上少年傾心之人，世人皆言劉氏嫁入尋常士族，內裡曲折無人知曉，劉淵極有可能是聖上流落宮外的親生骨肉。”

“若是這話不足以撼動他，我便再補一層說辭。當年聖上尚在潛邸，皇后就曾誕下一子，恰逢京中大亂，皇嗣離奇失蹤，杳無音訊。我說，那失蹤的孩兒，十有八九便是如今權傾朝野的武威郡王。”

他抬眼看向二人，語氣帶著幾分微涼的通透：“二位細想，這些話，無憑無據，查無可證，既不能坐實，也無法證偽。可偏偏就是這般無根的流言，最是殺人誅心。”

“它能硬生生撕碎皇室正統，挑動儲位最大的忌諱。大皇子本就心底不安，日日猜忌，我這一番話，便是往他心底紮了一根拔不掉的刺。讓他日日琢磨，父皇偏心外人、薄待嫡子，皇祖父、皇室宗親皆厚待異姓、疏離親孫。不用旁人催促，不用旁人逼迫，他自己便會心生怨懟，一步步被逼上絕路，主動起兵發難。”

張維靜靜聽著，半晌才緩緩放下手中茶盞，瓷盞落於木幾，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望著眼前運籌半生、機關算盡的洪疇，目光復雜，有惋惜，有感慨，也有幾分唏噓：“原來你從頭至尾，就從未想過真心輔佐大皇子。”

“自然不曾。”洪疇坦然應下，毫無半分掩飾，“我扶持他，只因他蠢、他躁、他易被操控。”

“若是他宮變成功，登臨帝位，新君懦弱多疑，又虧欠我擁立大功，屆時我便是內閣獨相，總攬朝局，執掌天下權柄。若是他兵敗落敗，皇室自相殘殺，朝局大亂，舊勳貴、舊派系盡數崩塌，我亦可趁亂改換陣營，抽身自保，保全闔族老小。無論輸贏，我本都有退路。”

“好一個貳臣本心。”王傑淡淡吐出六字，語氣平淡，卻道盡了半生同僚的唏噓。

洪疇坦然受之，不辯不駁，只輕輕頷首：“沒錯，我本就是如此。”

屋內又靜了片刻。方才侃侃而談、步步瞭然的洪疇，此刻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不是悔恨犯錯，不是畏懼生死，是一位算盡千般變化的棋手，終究遇上了脫離棋局的意外，滿盤算計，盡數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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