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疇府邸的書房，靜得落針可聞。

昨夜這裡還是風聲鶴唳、兵戈隱隱，神機營層層圍堵府門，滿巷皆是肅殺之氣。不過一夜更迭，外頭兵士依舊嚴守街巷，寸步不離，將整條巷子封得水洩不通，內裡卻靜得反常，連風過窗欞都輕了幾分，反倒讓人心裡發沉。

書房裡只落座三人，皆是朝堂裡摸爬滾打半生的老熟人。

鄭國公張維靠窗坐著，一身公服端端正正，身子微微前傾，全無往日閒坐閒談的鬆弛。內閣首輔王傑坐在他對面，腰背挺得筆首，雙手靜靜疊在膝頭，自打進了這房門，目光便牢牢鎖在洪疇身上，半分未曾挪開。

三人相識數十載，同殿侍君，同閣辦差，熬過無數通宵批折的深夜，也共過朝堂風起雲湧的風波。王傑的次輔之位，原是洪疇從前讓出來的；張維執掌五軍都督府，半生打交道最多的，便是洪疇主理的兵部和戶部。

旁人今日來審的是逆臣，可他們二人心裡清楚，自己是來問一句真心。共事半生，同僚一場，終究想弄明白，一向沉穩持重、步步穩妥的洪彥略，為何會走到謀逆這一步。

洪疇安坐書案之後，一身正二品錦雞補服熨帖整齊，烏紗端正，玉帶束身，分毫不見慌亂頹敗。比起昨夜府門前從容受圍的模樣，竟是半點未變，彷彿外頭的驚天變局、自身的滔天罪責，都與他無干。

半晌沉默過後，王傑先開了口。語氣裡沒有審問的凌厲，只剩半生同僚相伴的疲憊與悵然，平平淡淡，卻字字懇切：“彥略，你我共事數十年，一同站班，一同理事，也算知根知底。我不問旁人，只問你一句。你此番鋌而走險，到底圖的是什麼？”

洪疇聞言，緩緩抬眼。先是掃了神色凝重的王傑，又看向默然端坐的張維，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這笑無半分嘲諷，也無落魄之人的自怨自艾，反倒像一位耗盡心力下完一盤殘局的棋手，塵埃落定，終於能靜下心來與對手細細覆盤，只剩一身通透的釋然。

“圖什麼？”他輕聲重複一遍，語氣鬆弛坦然，“首輔、國公，二位不妨猜猜。是貪權位滔天，還是貪富貴無極，亦或是貪那從龍之功、新朝尊榮？”

不等二人答話，他抬手端起案上微涼的清茶，淺淺抿了一口，潤過乾裂的唇瓣，隨即輕輕放下茶盞，雙手交疊置於案前，神色平靜無波。

“實話告訴二位，我洪疇今日落得這般下場，從來不是栽在謀逆二字上。是栽在看得太透、看得太清。”

他隨手將案上堆疊的摺子輕輕推到一旁，騰出一塊乾淨桌面，動作閒適，彷彿不是待罪之人剖白心事，倒是在閣中給同僚剖析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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