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側過頭，望著跪在青磚地上的大皇子，半晌沒有言語。池面上徐徐起了一陣風，吹動釣竿細細的竹梢，輕輕晃悠。他懶得去照看水下的魚餌，也不瞧兒子臉上悲慼惶惑的神情，只定定望著水面浮動的日影，那碎金似的波光晃來晃去，許久，才慢悠悠開口。

“世人都以為，一朝坐上九五之尊那把龍椅，皇帝頭一樁大事便是安民理政、富國強兵，叫天下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他稍稍頓住，語氣裡聽不出半分訓話的凌厲只有尋常父子閒談的暖意，如同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理。

“可這想法，從根上就錯了。”

大皇子慢慢抬起身，眼眶還泛著紅，心頭交織著委屈、不甘，又裹著一層解不開的糊塗。他從前日夜琢磨儲位、籌謀後路，翻遍史書，總覺得明君首要便是體恤萬民，父皇這番話，全然推翻了他多年的念想。

“真坐上那龍椅，頭一樁要緊事，從來不是治國。” 皇帝把釣竿安穩擱在膝頭，騰出一隻手，慢條斯理撫平袖口褶皺，一舉一動從容舒緩“你得先把自己那點常人的心腸撕碎，換一副筋骨。自那一刻起，尋常人嘴裡的是非善惡、人情厚薄，就再也不能拿來掂量朝堂天下。你是家天下最大的得利人，自然而然，普天之下，人人都和你隔著一層利害。文武百官、宗室勳貴、世家大族、市井黎民，概莫能外。”

他目光落向大皇子，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人人都說帝王是孤家寡人，只道是高處寒冷，無伴可依。哪裡是這般淺顯道理。實則是你和天下所有人之間，橫著一道消弭不去的溝壑。臣子盼你性情寬柔，好趁機把持權柄；宗室盼你疏漏鬆懈，暗中窺探神器；世家盼你姑息縱容，得以盤剝鄉里；百姓盼你仁厚輕賦，少受苦楚。人人心裡都有求於皇權，人人都在算計皇權。”

皇帝換了一隻手握住釣竿，好似先生拆解晦澀經書，一字一句掰開了，慢慢講給他聽。

“所以古往今來，帝王行事，亙古只有一條準繩：守住手裡的權，坐穩這龍椅，江山始終握在自家手裡，讓天下跟著自家姓。朝政清明、五穀豐登、百姓安居，都只是權位安穩之後順帶出來的景緻。一旦帝王威權、江山根基遇上難處，其餘萬事，統統都要往後退讓。”

大皇子嘴唇微微顫動，想要開口辯駁，喉頭卻堵得嚴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從前總覺得，只要自己行事仁厚、恪守本分，便該順理成章承接大統；如今聽父皇一席話，才曉得自己想的太過簡單。

“一旦看透這一層，再去打量滿朝文武，眼光就得徹底換個模樣。” 皇帝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在你眼裡，再不要分什麼忠臣、奸臣。只看西類人：能夠倚仗的，可以拿來驅使的，掌控不住的，必須剪除的。分辨的根由，不在品行高低、名聲清濁、才幹大小，只看一樁事 —— 他手裡的權柄，是不是全靠你的恩賞；他一家老小的榮辱生死，是不是全系你一人決斷。”

他微微偏過頭，首視大皇子，像是要確認他聽進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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