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側首望著他,指尖還沾著池水的溼意,聲音平穩無波:“你有什麼不甘?朕待你不薄,嫡長名分、儲君之望,盡數予你。朕從未動過易儲之心,你何苦鋌而走險,行此謀逆大罪?莫非是等不及朕百年之後,端坐龍椅?”
這話字字如重壓,落在大皇子心頭。他緩緩抬首,眼底泛紅,蓄滿積壓數年的悲涼:“父皇何必自問。兒臣今日若不反,步步退讓、日日隱忍,遲早便是旁人砧板上的魚肉。”
皇帝聞言微頓,一時默然。
大皇子喉頭滾動,壓下心底酸澀:“古往今來,史書千卷,從未有哪一位天子,敢對手握天下重兵、掌京營精銳、鎮皇城要害的異姓王,放權至此、信任至此。父皇待劉淵的恩寵,早己逾了君臣本分,滿朝文武、天下勳貴,人人看在眼裡。”
“兒臣從前愚鈍,只當是父皇惜才愛才,賞識他驍勇善戰、忠勇能幹。兒臣身為嫡長,便處處剋制、事事退讓,不敢爭寵、不敢恃嫡,只求安穩守著本分。”他眼底翻湧著自嘲與絕望,聲音愈發沙啞,“首到次輔洪疇點醒兒臣,兒臣才徹底通透。”
皇帝眸光微沉:“洪疇與你妄言了什麼?”
“他說劉淵生母劉林氏,乃是父皇年少時傾心之人。皆言她嫁入劉氏,其中曲折隱情,無人知曉。洪疇斷言,劉淵極有可能是父皇流落宮外的親子。”
晚風驟停,滿池荷葉驟然寂然。
“便退一萬步講,他並非父皇與劉林氏的骨肉,依舊疑點重重。當年父皇尚是皇子,與母后曾誕下一子,恰逢京中大亂,孩兒莫名失蹤,杳無音訊。洪疇說,那失蹤的皇嗣,十有八九就是今日的武威郡王。”
大皇子不顧後頸傷口扯裂的劇痛,身子微微前傾:“兒臣終於明白,為何父皇對他毫無猜忌、放權無度;為何母后身居中宮,端莊公允,卻獨獨偏愛劉淵與淵王妃,處處照拂;為何太上皇、皇太后,待一個異姓郡王,遠勝親生嫡孫。”
他胸膛劇烈起伏:“兒臣大婚、兒臣誕下子嗣,是皇家正經嫡脈延續,皇祖父、皇祖母,何曾踏出宮門半步看過一眼?何曾給過我半分體恤、半分偏愛?”
“可劉淵呢?這御花園垂釣閒談、宮中小聚、家常敘舊,多少次是他陪在祖父與父皇身側。我與二弟、三弟,身為父皇親生皇子,正統嫡脈,這輩子竟從未有過一次這般近身相伴、閒談敘舊的資格。”
皇帝閉了閉眼,神色疲憊:“就因為這些,你便因此起兵謀逆?你可知此罪,按律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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