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涼意浸骨，龍涎香細細嫋嫋繞著樑棟。劉淵靜立朝班，身形端正如松，大半時辰只是垂眸斂氣，唯有偶爾眸光微動，掃過殿中眾人，半點心緒也不露。

待到建安帝垂詢邊務輪換之策，他才抬手微抬笏板，從容踏出半步。一身緋色麒麟朝服熨帖規整，進退禮數週全，不似御前對峙論策，倒像尋常公署議事，輪到他說話，便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臣細聽東平郡王述職所言，遼邊大小事務，件件捋得通透，樁樁落地務實，籌謀極是妥當。”劉淵雙手捧定笏板，目光坦蕩落於御前，不偏不倚，無半分虛浮客套，“遼東孤懸關外，西面夷虜環伺，地瘠民薄，軍餉常年不足，本就是天下最難打理的邊鎮。”

他語氣誠懇：“東平郡王府世襲罔替鎮守遼東，世代紮根極邊，歲歲修葺墩臺、安撫夷部、清釐屯田、整肅軍務。關外風雪苦寒，旁人熬不住、理不順的亂局，郡王一一打理得妥妥當當，對內安穩軍民，對外固守封疆，臣著實佩服。”

這話絕非朝堂應酬虛文。滿朝文武誰不知，穆蒔世代鎮遼，這些年在遼東做的全是得罪人的苦差事。清查隱田，斷了地方世襲武官的私利；裁汰軍中虛冒兵額，掃了老軍油子冒餉的積弊；收緊塞外撫賞規矩，又堵死了諸夷酋首漫天索求的門路。樁樁件件，件件惹人嫌，可遼東數年無大的邊患，軍民大體安穩，這份實打實的功績，劉淵看得清楚，也真心認可。

稍頓，他話鋒輕輕一轉，不見半分爭鋒的凌厲：“遼邊風土情勢，的確和內地各鎮截然不同。郡王顧慮驟然換防、邊防空虛，並非多慮，都是常年戍邊摸爬滾打磨出來的真知灼見。”

建安帝聞言微微頷首，眸光淡淡掃過階下立著的幾人，殿內一時靜得只剩冰盆融水的滴答細響。

兵部尚書李綱指尖輕輕釦著象牙笏板，眼神里帶著幾分審慎的打量。他掌兵部十數年，太清楚邊鎮輪換的分量，兵制更易、糧餉調配、將官遷轉，樁樁件件都繞不開兵部。劉淵先抬舉穆蒔、盡數接納對方的顧慮，看著謙和退讓，實則步步穩紮穩打，分寸拿捏得極妙。他暗自揣度，倒要看看承嶽後續還有何等章法。

一旁的鄭國公張維，粗糲的指尖緩緩撫著頷下花白長髯，眼底藏著幾分通透笑意。他與劉淵同掌五軍都督府也有兩年，深知這小子素來謀定後動，從無虛言。先把對手抬到無可指摘的高處，後續立論便無人能輕易辯駁，這份朝堂分寸、進退火候，遠非尋常新進權貴可比。他索性垂眸落在自家笏板上，靜靜看這場御前論辯。

唯有東平郡王穆蒔，神色淡淡，不動聲色地抬眼，略略打量了一番身前的劉淵。

他世代鎮守遼東，隔數年便依制回京述職，朝堂權貴大半熟識，唯獨劉淵是個異數。此人起家西北，一手練出關西鐵騎，又督辦整飭廣海水師，年紀輕輕便總領五軍都督府，掌天下兵柄，聖眷最隆，品級還在他這個世襲郡王之上。過往只從軍報邸報上看過他的名頭，今日才算真正同殿議事。

方才劉淵一番讚譽，誠懇實在，並無半分敷衍，穆蒔心裡自然明白，也領了這份體面。只是他久歷邊事、看慣朝堂起落，深知御前最是微妙，人前的客套誇讚作不得數，後頭的章法立論，才是真正的較量。是以他面上平和無波，心底半點不敢鬆懈。

建安帝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御案上，瓷木相觸一聲輕響，壓下了殿內細碎的氣息。他抬眸望向劉淵，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東平郡王守遼多年，難處與弊情，朕盡皆知曉。卿總攬天下營伍軍務，最熟兵制利弊，這兵將輪換一事，你且細細說來，可有兩全妥當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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