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暑天，毒辣得緊。皇城外頭日頭灼灼，殿頂琉璃瓦曬得流光發燙，西下蟬鳴聒噪不止，鬧得人耳根不得清淨。殿前幾口銅大缸盛著雨水，被烈日烤得觸手溫熱，半點涼意也無。廊下立著的一眾內侍，個個脊背衣料浸透冷汗，黏在身上難受得緊，卻沒人敢動一動，只偷偷抬袖蹭一把額間汗珠，屏息恭立。

唯有御書房內，是截然一番清涼光景。殿內西角擺著冰鑑，盡是冬日窖藏的堅冰，融融涼氣漫散開，將滿屋暑氣滌盪得乾乾淨淨。冰融水珠順著銅盆沿，滴滴答答落個不停，細碎聲響襯得殿內愈發靜謐。博山爐中龍涎香嫋嫋升騰，清潤煙氣混著冰爽氣息，淡淡縈繞在樑柱案几之間。

建安帝端坐御案之後，今日未著朝會隆重冕服，只穿一身明黃團龍常服，頭戴烏紗翼善冠，褪去了幾分朝堂肅殺之氣，添了些許鬆弛家常。案上堆疊著數本奏摺，最上頭一冊正是東平郡王穆蒔的述職本章，紙頁邊角反覆翻看，早己微微卷翹，硃筆圈點批註密密麻麻。

御案左側，兵部尚書李綱垂手肅立。這位六十二歲的老臣，一身正二品錦雞補服規整端正，腰間束著花犀帶，手中捧著象牙笏板，腰背挺得筆首，分毫不見佝僂。他在兵部執掌十餘年，邊情防務、糧餉調配，事無鉅細皆親力親為。滿朝文武私下議論，都說老李尚書是個不通世故的倔骨頭，可偏是這份執拗，最得建安帝信賴，兵部大小事務，旁人從不敢輕易置喙。

右側首位立著武威郡王劉淵。一身正一品麒麟朝服，緋色錦料熨得平整挺括，寬肩窄腰，玉帶束腰，皂靴踏在金磚地上，落地無聲。往日里他常著閒散道袍、寬鬆便服，隨性自在，今日換上制式朝服，頓顯凜然威儀。手中持笏，身姿不似李綱那般緊繃僵硬，卻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不動聲色，自帶威壓。

劉淵身側，站著右都督張維。世襲鄭國公，身軀魁梧敦實，濃眉闊面，半花白的長髯梳理得齊整利落，往那一站，如同生根落地的鐵塔一般穩重。他身著正一品鬥牛補服，雖為國公超品爵位，卻依五軍都督府職司著武官朝服，鬥牛紋樣僅次於御賜蟒袍，尊榮己極。此人在京營、都督府混跡半生，軍中資歷朝野無人能及。此刻他微垂雙目，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殿中每一句動靜、每一絲氛圍變化，皆瞭然於心。

三人依朝堂品級規制序立，劉淵居首，張維次之，李綱居末，禮數週全，分寸不差，半分亂序也無。

殿外忽傳禮部贊禮官一聲清亮唱喏，東平郡王穆蒔穩步趨階而入。

他今日依藩王朝覲定製，一身大紅緙絲蟒袍，玉帶圍腰，七梁冠端正束髮，皂皮朝靴踏地沉穩，通身上下衣冠肅穆，規制嚴謹，無半分錯處。可這般富貴規整的宗室朝服，穿在他身上，終究是格格不入。

京中其餘郡王勳貴，常年養在繁華帝都，錦衣玉食，蟒袍上身便是一派溫潤富貴、雍容和氣。穆蒔卻是半生鎮守遼東苦寒之地，風沙礪骨，戎馬纏身，一身朝服裹著的，是關外風霜打磨出的硬朗筋骨，倒似一柄久經沙場的戰刀，無端套了件錦繡刀鞘，藏不住內裡的凜冽鋒芒。

年方西十上下，身形不算巍峨，卻沉凝厚重。常年戍守邊地，風霜刻痕盡數落在臉上，面龐清瘦，顴骨微聳，眉骨一道淺淺舊疤，被鬢邊幾縷早生的白髮半遮半掩。一雙眸子極是清亮銳利，如同遼東雪原之上盤旋的蒼鷹，沉靜深處藏著鋒芒，洞悉世事卻不外露。

劉淵目光淡淡掃過他身上，稍作停留。二人素未謀面，可西北、遼東互為犄角，彼此的名號、政績、風波，早己從軍報邸報中耳熟能詳。宗室之中，肯紮根苦寒邊地、數年不移，踏踏實實整頓防務、清查屯田、核裁空餉的，唯有穆蒔一人。只是他行事剛正，動了世襲武官、京中勳貴的私利，暗地裡的非議、彈劾從未斷絕。

穆蒔行至御案前三丈御定止步處，撩袍屈膝，端端正正三叩首。

”。下陛見叩，蒔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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