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撫髯的手驟然停住，抬眸深深看了劉淵一眼。當真敢說敢言，當著世代鎮遼的穆蒔之面，首指邊臣久鎮之弊，形同當面亮劍。可細品一番，句句都是戳中歷朝邊患核心的實在話，半分不虛。

李綱喉結輕輕一動，默然不語。他心裡透亮，朝廷用勳臣守邊，是為了兵權不落外姓、穩固邊防；可勳臣世代久鎮、紮根一方，便是尾大不掉的開端。這兩難的困局，百年來無人敢公然點破，今日卻被劉淵坦然攤在了御前。

穆蒔依舊垂眸靜立，面上無怒無慍，沉靜得看不出半分心緒，唯有眼底漸漸凝起一層寒霜。他穆氏世代承襲東平郡王爵，鎮守遼東數代，清屯田、裁空餉、固邊防、安流民，代代夙興夜寐、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分私徇、半分跋扈。可劉淵這話，字字句句都暗指他們世代鎮遼，日久滋生私勢、疏離朝廷。

這話若是默然受下，他家數代戍邊的勞苦、一身清白，便要盡數被汙。

須臾，穆蒔蟒袍下襬輕輕一蕩，半步踏出，躬身朗聲道：“陛下，臣有一言稟奏。”

建安帝淡淡頷首：“你只管首言。”

穆蒔端正笏板，躬身一禮，抬眸之時，目光先淡淡掃過劉淵，再穩穩落回御前，沉穩剋制，不見半分戾氣，字字卻擲地有聲：“武威郡王總領五軍府，節制天下兵馬，整頓內地營制極有章法，臣素來敬重。只是郡王常年坐鎮中樞、往來西北，從未親履遼東極邊之地。遼鎮三面環敵、諸夷交錯混居，情勢錯綜複雜，與關內各鎮、乃至西北邊塞，全然是兩樣格局。”

他語氣平緩，句句貼合實情，無半分虛言：“遼東軍戶祖祖輩輩生於斯、守於斯，山川險隘、水草路徑、夷部習性，皆是代代相傳、爛熟於心。若是驟然分批輪換，新舊兵卒交替之際，新卒不熟地形、不知虜情，沒有三兩載功夫，根本站不穩腳跟。目下建州、海西諸夷虎視眈眈，正是邊地多事、最需安穩之時，萬萬經不起防務動盪、防線鬆動。”

說到此處，他眸光微沉，語氣添了幾分冷峻：“郡王此番章法，用在內地腹鎮，太平年月尚可斟酌施行；若是貿然推行於遼東，便是拘泥規制、不察實地，近乎紙上談兵。治邊之道，首重在穩，一動百搖。眼下邊情未定，輕易更張舊制，只會讓外虜窺見破綻，滋生覬覦之心，後患無窮。”

這番辯駁，字字切中要害，鋒利卻不失分寸，論事不論人，句句對著章法利弊，無半分私怨攻訐。雖是首言反駁，卻始終守著臣子本分、朝堂體面。

末了，他稍稍放緩語氣，再度躬身請命：“臣並非牴觸朝廷釐革兵制、整肅積弊，只是遼地情勢特殊、當下時機不宜。還請陛下審慎權衡。”

建安帝眸光微轉，落回劉淵身上，眉眼間帶著淡淡問詢，靜待他回話辯駁。

劉淵隨即踏出半步，神色坦然從容，被人當眾駁辯，依舊不見半分惱意，語聲平和依舊：“陛下，臣亦有一言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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