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順著遊廊繞過影壁，步入後園。六月盛夏，園中草木葳蕤，石榴滿枝、紅豔似火，垂柳依著蓮池，柔條拂水，濾去了大半暑氣。遠處亭臺樓閣間，府中女眷丫鬟正閒散賞花，一派安然靜謐。

臨池涼亭之內，劉淵斜倚在寬大的竹搖椅上，姿態慵懶閒適。一身月白薄衫鬆鬆垮垮披著，不繫絲絛，全無朝堂權貴的威嚴冷硬。左右臂彎各摟著一個孩童，左邊束薪枕著他肩頭睡得正沉，細碎口水濡溼了一片衣料；右邊若若蜷在他懷裡，小拳頭抓著衣襟盤扣，小嘴微張，呼吸勻靜。

劉淵一隻大手穩穩託著女兒後腦，指尖時不時輕輕拍哄，搖椅慢悠悠晃動，吱呀輕響混著蟬鳴風聲，格外安逸。石桌上擺著切開的冰鎮西瓜，果皮凝滿水珠，旁側放著涼茶、青瓷杯與半卷閒書，書頁被晚風輕輕掀動。

賈璉立在亭外片刻，一時不敢上前。這位執掌西北兵權、震懾朝野的武威郡王，此刻全然是一副尋常慈父模樣，眉眼稜角盡數被午後柔溫的日光磨平，溫和得讓人不敢驚擾。

他稍作遲疑，終是輕步上前，垂手低喚：“王爺。”

劉淵未曾睜眼，只從鼻間懶懶吐出一聲“嗯”，手上拍哄孩子的動作未曾停歇。

“屬下有要事稟報。”賈璉又躬身道。

劉淵這才緩緩睜開一隻眼，懶懶掃了他一眼，隨即又闔上眼皮，嗓音帶著午睡被擾的微啞，散漫問道：“說。”

賈璉不敢冗餘贅述，將門頭村大火、史家滅門、王仁兄弟被誣縱火、鳳姐阻攔莽撞探監、跪求王爺援手的始末，一五一十細細稟明，句句屬實，毫無隱瞞。

話音落盡，亭中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搖椅輕晃的吱呀、孩童安穩的呼吸、池邊柳浪蟬鳴交織在一起。

良久，劉淵才緩緩開口，依舊未曾睜眼：“早先便跟你們父子說過，安分守己度日，莫要隨意攀附周旋。旁人事過境遷，早把舊怨淡忘，偏日日湊在人前，可不就成了旁人拿捏的靶子？”

賈璉心頭一凜：“王爺是說……是我二叔一房惹下的隱患？”

劉淵輕輕哼了一聲，算作預設。抬手將懷中的若若輕輕攏緊，小姑娘睡夢中微微嘟嘴，往他懷裡又蹭了蹭。他低頭看了一眼，眉眼不自覺柔和幾分，再開口時，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語氣：“薛家那幾千兩留存銀子，是看在薛蝌和鍾兒的情分，留給薛家的後路，不是給你二叔一家子揮霍周旋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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