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的病勢比王夫人更沉些。她本就上了年紀，接連受了兩番打擊，精氣神一下子散了大半，每日昏睡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還多。寶釵守在床邊，喂藥時總要試三西回溫度才肯送到母親嘴邊，擦身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

薛姨媽偶爾清醒，看著女兒守在床前，便會伸出枯瘦的手，摸她的臉，嘴裡唸叨：“我的兒…… 辛苦了……”

寶釵只是笑笑，把母親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裡：“女兒不辛苦。母親快些好起來，比什麼都強。”

薛蟠每日都來。有時進屋站片刻，看看母親的氣色，問問妹妹缺什麼；有時就蹲在廊下的臺階上，一蹲就是半天。

他手裡攥著半截舊繩頭 ，原是系那方老坑端硯的，如今硯臺當了，只剩這截繩子。他一圈一圈繞在指頭上，繞緊了，又鬆開，像要把那些亂糟糟的念頭都理順。

屋裡傳來寶釵輕聲哄薛姨媽喝藥的聲音，他聽著，心裡堵得發慌。

從前在薛家，他是大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惹了禍有父親、有舅舅兜著。如今父親沒了，舅舅也沒了，賈家眼看著一日不如一日，母親病倒，妹妹撐著裡外的事，他這個做哥哥的，反倒成了最沒用的那個。

前些日子當東西，把珍藏的文玩一件件送進當鋪，他不心疼。那些都是死物，換不來家人平安。可他也知道，當東西不是長久之計，坐吃山空，總有當完的一天。

王家倒了，賈家眼看也不穩，薛家不能把身家都拴在榮國府這棵歪脖子樹上。得給自己、給母親、給妹妹，留條後路。

恆昌當託賈芸找的院子，是一條路。真到了待不下去的那天，有處自己的宅子，總能安身。

還有外邊的鋪子，從前他從不上心，任由掌櫃的糊弄。如今也該盤一盤了，該整頓的整頓，該換人換人，總得有個穩當的進項，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混吃等死。

“大爺，風大，進屋吧？” 小廝過來小聲勸。

薛蟠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屋裡望了一眼，見寶釵正給薛姨媽掖被角，便沒進去打擾，只低聲道：“我去恆昌當一趟，問問院子的事。你好生守著，有事打發人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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