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子騰暴亡、元妃薨逝，榮國府裡的白燭就沒熄過。一樁接一樁的喪事壓下來，闔府上下像浸在深秋的冷水裡，連說話都壓著嗓子，透不過氣。

王夫人是從宮裡哭送元春回來後倒下的。本就因國喪跪靈虧了大半身子，又遭喪女的痛擊，回府當日便高熱不退，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水米不進。臉頰迅速陷了下去，原先豐潤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搭在錦被上，連指節都凸得分明。每日只靠參湯吊著精神，醒著時多半怔怔流淚，翻來覆去唸一句 “我的兒啊”。

薛姨媽那邊也沒好多少。親兄身故己是剜心之痛，再聽見侄女薨逝的訊息，當場便暈了過去，醒來後也躺倒了，咳嗽連連，精氣神散得厲害。梨香院裡整日熬著藥，苦味順著風飄出半條巷子。

最忙的便是寶釵。

天剛矇矇亮，院階上還沾著夜露，她便起身了。先往王夫人院裡去，進門先拉過值夜的丫鬟問：“太太夜裡醒了幾回？咳得厲害不厲害？早膳燉的什麼？”

丫鬟小聲回：“醒了三回，每回都咳半晌。早膳熬了粥，還沒敢端上去呢。”

寶釵點點頭，走到妝臺前理了理素色衣襟，才輕步進了內室。王夫人正閉著眼躺著，臉色蠟黃，呼吸輕得像陣風。她放輕腳步，接過小丫鬟手裡的藥碗，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用銀勺舀了一點，湊到唇邊試了試溫度，才輕聲喚：“太太，該喝藥了。”

王夫人緩緩睜開眼，見是她，嘴唇動了動，沒力氣說話，只微微點頭。寶釵便一勺一勺喂，動作穩當，半滴也不灑。一碗藥喂完，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低聲道：“太太再歇會兒。等粥溫了，我再過來。”

王夫人含糊應了一聲，又閉上眼。寶釵輕手輕腳退出來，吩咐丫鬟好生守著，便轉身往梨香院去。

鶯兒提著食盒跟在後面，小聲勸：“姑娘，你昨兒熬到三更才睡，今日天不亮就起，仔細熬壞了身子。”

寶釵腳步沒停，只淡淡道：“不妨事。太太和姨媽都病著，哪裡能撂開手。”

晨光落在她鬢邊，原先豐潤的下頜尖了好些，眼下浮著淡淡的青影，可神色依舊穩穩的，半分倦意也不露。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羅漢榻上，聽鴛鴦回稟各處的事。聽說王夫人今日又沒進多少粥，薛姨媽也還是昏沉，她嘆了口氣，手指捻著佛珠，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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