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趙姨娘得了賈母的吩咐,半刻也坐不住,當即回房換了衣裳。揀了件半舊鴉青杭綢褙子,拔去頭上那些雜色珠釵,只留兩支素銀簪子,對著菱花鏡照了又照,自覺比平日齊整了許多,才帶著兩個婆子、三個小廝,套了輛青布帷子的馬車,往武威郡王府來。
坐在車裡,她手心都攥出了汗。一會兒喜滋滋地盤算:探丫頭認了南安太妃做義母,往後就是半副郡主的體面,自己這個做孃的,在榮國府裡誰還敢小瞧?連王夫人都得高看一眼。一會兒又忐忑起來:王府的規矩多大啊,自己頭一回去,萬一一言一行失了分寸,反倒給女兒丟臉。嘴裡碎碎念著,翻來覆去演練見了人該怎麼說、怎麼行禮,一路也沒個安生。
到了王府東角門,趙姨娘扶著婆子的手慢慢下車。抬頭一望,朱漆大門沉厚威嚴,門口兩尊石獅子張牙舞爪,守門禁軍個個腰板挺首、神色肅穆,她心裡先怯了三分,腿肚子都微微發顫。定了定神,才堆著滿臉笑走到門房管事跟前,福了半禮,細聲細氣道:“勞煩管家通傳一聲,我是榮國府的趙姨娘,特來接我們三姑娘回家,就是探春。有要緊的家事說。”
那管家上下打量她兩眼,見她衣飾素淨,說話也算規矩,便點了點頭:“稍等片刻。” 轉身進去通傳。
趙姨娘連忙退到牆根底下站著,不敢亂走,只拿眼角餘光偷偷打量。只見進進出出的管事、侍衛個個腳步沉穩,氣度不凡,連門上的小廝都比榮國府的體面三分,心裡暗暗咋舌:怪不得人人說王府尊貴,果然是天差地別,也不枉探丫頭在這裡住這些日子。
此時後院暖閣樓上,正是一團融融暖意。
秦可卿產後將養了些日子,精神好了許多,歪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條石青暗花薄毯。劉淵坐在她身側,手裡端著盞熱茶,目光落在地下的孩子身上,嘴角噙著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地下鋪了整張的白狐皮褥子,軟乎乎的,束薪和若若並排躺著。剛餵過奶,兩個小傢伙精神頭正足。束薪趴著,小胳膊撐著,努力抬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在這個姑姑臉上停一停,那個姨姨臉上頓一頓,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琢磨這些人都是誰。若若仰躺著,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揮,揮了半天抓不著東西,乾脆把大拇指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溼了小圍兜。
黛玉坐在褥子邊,手裡攥著塊素帕,見她流口水,便俯身輕輕擦了,指尖碰了碰她軟乎乎的臉蛋,笑道:“小饞貓,什麼都往嘴裡塞。” 若若像是聽懂了,鬆開手指,咧開沒牙的小嘴衝她笑,笑得眉眼彎彎,黛玉的心一下就化了,忍不住又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
英蓮趴在另一邊,舉著個黃布老虎,在束薪眼前晃來晃去,細聲細氣地哄:“哥兒看這裡,看這大老虎。” 束薪盯著那布老虎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小手,“啪” 地一下把布老虎撥到一邊,小眉頭皺得更緊了,滿臉嫌棄的樣子。英蓮也不惱,又拿起個撥浪鼓,咚咚搖了兩下,束薪乾脆扭過頭去,給了她個後腦勺。一屋子人見了,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湘雲最是耐不住,蹲在褥子邊,手裡舉著個布偶兔子,一會兒學兔子蹦,一會兒學老虎叫,變著法子逗束薪。束薪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看了好半天,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眼皮一耷,那神情活脫脫就是 “你這也太無聊了”。
探春在旁邊笑著拍了湘雲一把:“快別費力氣了,咱們哥兒心重,你這套小孩子把戲,他瞧不上。”
湘雲噘著嘴首起身:“這小人兒,年紀不大,性子倒沉。長大了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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