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祺擬的帖子,差了個書辦送到何府,門房卻說東家一早就去了碼頭,至今未回。那書辦沒法子,只得揣著帖子,一路尋到何家碼頭。
棧橋邊上,扛活的苦力正喊著號子卸貨,粗啞的喊聲混著江水的濤聲,震得人耳朵發嗡。碼頭上堆著小山似的貨箱,有南洋來的香料、紅木,也有本地要運出去的瓷器、茶葉。書辦在貨堆裡鑽來鑽去,好半天才找見何敬亭。五十六歲的年紀,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臉上刻滿了風霜。他穿一件半舊的醬色綢袍,下襬挽到膝蓋,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正蹲在棧橋邊上,拿手細細摸著一根纜繩的磨損口,眉頭皺得緊緊的。旁邊站著個管事,手裡拿著個賬本,正低頭記著什麼。
“這批南洋來的香料,別跟瓷器堆一起,潮了就廢了。” 何敬亭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卻有力,“先放三號庫,庫門要鎖好,夜裡加兩個人守著。最近碼頭不太平,仔細著點。”
“是,東家。” 管事連忙應著,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書辦連忙上前,躬身行了個禮:“何老爺,小的是廣州府周大人手下的書辦,奉周大人之命,給您送帖子來了。”
何敬亭這才抬起頭,看了書辦一眼,接過帖子,拆開來看。帖子是灑金的,上面寫著恭請何老爺於今晚酉時,到海山樓赴宴,為新任巡撫、布政使、按察使接風,落款是武威郡王劉淵。他拿著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半天沒言語,眉頭卻漸漸舒展開了。
“何老爺,可是府裡有事?” 管事見他神色不對,連忙問道。
“沒事。” 何敬亭把帖子往袖子裡一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備轎,去陳府。”
“是,東家。” 管事連忙應著,轉身去安排轎子。
何敬亭此人,祖上五代都住在廣州城西。太高祖在前朝市舶司做過提舉,後來家道中落過一陣,到他祖父那一輩,靠著跑南洋,攢下了第一條船;到他父親手裡,才修起了何家第一個碼頭。何敬亭接手三十年,勤勤懇懇,沒日沒夜地泡在碼頭上,如今何家名下,己有三座碼頭、兩個船塢、十幾條走海的商船,在廣州城裡,也算數一數二的大戶了。他與葉南洲那一房還沾著點遠親,平日裡來往也多。
他不愛穿那些光鮮的綢緞,總說 “我就是個跑船的,穿那麼好給誰看”,但逢年過節給水師送糧送肉,從來沒落下過。葉南洲死在碼頭上那天,他站在自家院裡,看著遠處沖天的濃煙,手裡的茶盞 “啪” 地一聲捏碎了,茶水混著血,順著指縫往下流,他卻渾然不覺。
轎子一路晃到陳府,門房見是何敬亭,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陳兆宗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何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兆宗比何敬亭小兩歲,穿一件寶藍色的雲錦綢袍,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柄的扇子,雖然己經入秋,卻還輕輕搖著,顯得溫文爾雅。陳家的根基不在碼頭,在城裡 —— 城西三條街的鋪面,有一半是陳家的;城東的糧棧,也是陳家的;廣州城裡的當鋪,陳家佔了西成。與何敬亭的粗樸不同,陳兆宗最講究體面,見人總是笑呵呵的,話也說得好聽,但那笑意,從來都到不了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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