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信捏著最後一口炊餅，感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時，廣州布政司衙門的簽押房裡，劉淵正對著一本賬冊愁眉不展。他把賬冊翻到末尾，“啪”地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沉得發悶：“銀子不夠使。”

趙鎮站在案前，手裡剛捧著水師新兵的花名冊，正要回話。水師新招了六百新兵，月餉一人一兩，先支半年便是三千六百兩；再加上船塢兩條追風快船的料錢、火藥局的硫磺硝石、炮臺磚石的運費，還有陵園剩下的石料款，話還沒報完，劉淵己抬手按了按，沉聲道：“別報了，越報越頭疼。說點別的，緝私有什麼動靜？”

趙鎮把花名冊輕輕擱回案角，欠了欠身：“海上巡了幾日，查了好幾艘船，艙裡乾乾淨淨，稅單貨單一應俱全，半分毛病也挑不出來。”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往年這時候，碼頭上卸貨裝貨，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這幾日倒好，有幾個倉庫門都沒開過，門上落了厚厚一層灰。這些人知道水師換了人，竟把貨全壓在碼頭上，寧肯擱著，也不出海了。”

劉淵眉梢一挑：“一個夾帶的都沒有？”

“當真沒有。”趙鎮往旁邊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壺倒了兩杯，“人家索性不走私了，咱們總不能硬扣。市舶司的規矩擺著呢，沒查到夾帶，憑什麼抄家拿人？”

劉淵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杯底磕出一聲脆響，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這些人倒比泥鰍還滑！水師爛著的時候，他們在市舶司眼皮子底下夾帶了十幾年，半點不含糊；如今水師剛換了人，他們就把貨壓在倉庫裡，寧肯佔著本錢，也不肯冒半分險。不是不貪，是怕了。”

“可不是怕了嘛。”趙鎮把一杯茶推到劉淵面前，“王爺在海上打的那一仗，他們看得真真的，弗朗機人的旗艦怎麼沉的，誰都記著呢。如今水師換了幹練的人手，海上突然嚴查走私，他們摸不清王爺的底，只好先縮著，觀望觀望。”

劉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清明得很。底，他心裡早己摸清。—這些世家能盤踞廣州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份分寸：不給把柄，不撕破臉，不頂風作案。他們耗得起，他卻耗不起。水師擴編要銀子，船塢造船要銀子，陵園修葺要銀子，炮臺重建也要銀子。他遲早要回京，走之前若不把銀子的事落定，等新巡撫一到任，這些窟窿，到頭來還得廣州百姓拿賦稅來填。

“既然他們縮著，就讓他們再縮一陣。”劉淵放下茶盞，語氣篤定，“水師不用天天出海，隔個三五日去轉一圈，讓他們知道，海路還在咱們手裡。但也不用壓得太緊，壓緊了，他們反倒更不敢動了。”

“鬆一鬆弦？”趙鎮琢磨了片刻，點頭應下，“末將這就去安排。”

正說著，嚴鈞從市舶司匆匆趕來。這些日子在碼頭奔忙，他曬得黑了不少，進了簽押房，先給劉淵行了個禮，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輕輕擱在案上：“王爺，柳明讓我來稟一聲。這幾日碼頭上來了好幾撥人，都是本地商行的掌櫃，圍著柳明磨嘴皮子，說如今碼頭查得嚴，報關手續比以前多了好幾道，出貨太慢，貨全壓在倉庫裡，求著能通融通融。報關的單子倒都齊全，半分夾帶沒有，就是一個勁催著快些。”

“柳明怎麼回的？”劉淵問道。

“柳明說，按規矩辦，半分不能松。”嚴鈞答道，“有個掌櫃急得低聲下氣，說王爺若再不鬆手，鋪子裡的夥計都快沒飯吃了，求王爺指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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