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蓮坐在黛玉旁邊，看見薛姨媽進來，身子微微一僵，不由自主地往黛玉身後縮了半寸，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她還記得，眼前這個婦人，是薛蟠的母親，是那個曾想強搶她的人的母親。黛玉感覺到了她的僵硬，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給她安慰，臉上依舊掛著笑，可那笑意，卻沒進到眼睛裡，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迎春和惜春連忙起身，給王夫人行了禮，聲音軟軟的：“見過太太。”

探春跟在王夫人身後，一進門，就看見了黛玉挨著秦可卿坐著，正湊在她耳邊，說悄悄話，秦可卿微微側著頭，聽得認真，嘴角的弧度，溫柔極了，末了，還伸手，輕輕理了理黛玉鬢邊的碎髮，那般親暱，那般自然。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想要站起來迎客，王熙鳳忙上前一步，笑著按住她：“郡君快坐下，您是雙身子的人，可經不起折騰，我們可擔不起您的禮。”秦可卿還是微微欠了欠身，笑著說：“禮數不能廢，各位太太、小姐肯賞臉來，是我的福氣。”

她先與王夫人、薛姨媽見過禮，語氣恭敬又溫和；又與李紈相互點頭致意，都是寡言的人，不必多語，彼此都懂；目光落到探春身上，笑著道：“三妹妹，許久不見了，瞧著又長高了些。”探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叫了聲“王妃”，聲音清脆，可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從前不曾有的生疏，從前，她喚她“可卿姐姐”，如今，她是寧安郡君，自己只能喚她“王妃”，那份親近，終究是隔著一層了。

李紈牽著賈蘭，上前給秦可卿磕頭。賈蘭今日穿戴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地跪在秦可卿面前，磕了三個頭，聲音清脆：“給王妃磕頭，祝王妃福澤綿長，小世子平安順遂。”秦可卿忙讓瑞珠把他扶起來，細細端詳了一番這孩子，笑著說：“蘭哥兒又長高了，身子骨也結實了不少，真是個乖孩子。”她讓丫鬟端來點心果子，放在賈蘭面前，溫柔地囑咐：“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賈蘭規規矩矩地應了聲“謝謝王妃”，站在李紈身邊，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

眾人落了座。秦可卿坐了上首，王熙鳳坐在她右手邊，秦可卿特意讓丫鬟給她搬了張軟椅，笑著說：“鳳丫頭，你也是雙身子的人，別累著，坐著說話就好。”王熙鳳笑著應了，靠在軟椅上，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神色放鬆了些。王夫人和薛姨媽依次落座，臉上都帶著幾分拘謹，秦可卿本就是王妃，如今又晉了郡君，王爺剛打了大勝仗，聖眷正隆，她們雖是長輩，可論起品級，卻差了不知多少，王夫人只是五品宜人，薛姨媽更是連品級都沒有，如今坐在這位面前，連座位都得小心翼翼斟酌，不敢有半分逾矩。

李紈坐在王夫人下首，一如既往地安靜，低著頭，手裡捏著絹帕，偶爾端起茶盞，輕輕抿一口，不多言，不多語。寶釵和探春坐在薛姨媽旁邊，迎春和惜春挨著她們對面坐下，彼此見了禮，嘴裡說著“許久不見”“一切安好”的客套話，言談間，卻自然地帶著幾分疏遠，從前在賈府，雖也有親疏，卻不曾這般生分，如今各有歸宿，心境不同，情誼也淡了些。

黛玉和英蓮坐在秦可卿左邊，黛玉正端著一杯茶，低頭慢慢吹著浮沫，神色自在，不受周遭的客套拘束。寶釵在薛姨媽身旁落座，抬眼朝黛玉這邊看了一眼，恰好黛玉也抬起頭，兩人目光撞在一處。寶釵微微頷首，唇邊掛著淺淡的笑，溫婉得體；黛玉也彎了彎嘴角，目光卻在寶釵臉上停了一瞬，隨即低下頭，繼續吹杯裡的浮沫，拿起碟子裡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又把碟子往英蓮面前推了推，輕聲說：“嚐嚐，今日的桂花糕，比昨兒的甜些。”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彷彿周遭的客套，都與她無關。

英蓮沒有接桂花糕，自從薛姨媽進門，她就一首微微低著頭，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抖。她認出了寶釵，正是當初薛家那個替兄長登門道歉的姑娘，雖不曾為難她，也不曾為薛蟠說過什麼辯解的話，可她一身端莊的氣派，卻讓英蓮不由自主地想起薛蟠，想起當初被強搶的恐懼。黛玉把桂花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側過身，悄悄擋住了她半個身子，隔絕了薛姨媽的目光，然後扭頭，對秦可卿甜甜一笑：“嫂嫂，今兒這桂花糕，定是王嬤嬤親手做的，比昨兒的更合胃口。”秦可卿笑著點了點頭，揉了揉她的頭髮：“你這丫頭，就你嘴刁，知道是王嬤嬤做的。”

探春朝黛玉那邊看了好幾次，似乎想尋個話頭，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之前，她也常和大家一起來王府，她和黛玉年紀相仿，脾性也投契，常常一起議論府裡的事、園子裡的景緻、書上的詩文，無話不談。如今，黛玉坐在郡君身邊，和英蓮有說有笑，依舊那般自在，那般鮮活，可自己，卻只能坐在角落裡，陪著長輩說些客套話，那份親近，再也找不回來了。探春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杯底不小心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她臉微微一紅，連忙坐首了身子，神色有些侷促。

王熙鳳靠在椅背上，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肚子上，目光在王夫人和薛姨媽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秦可卿身上，笑著開口，打破了正堂裡的沉默：“王妃，今日真是雙喜臨門，王爺打了大勝仗，您又晉了郡君，往後的體面，可真是無人能及了。不像我，再過一個月就要臨盆，到時候哭爹喊孃的，哪有您這般風光。”

秦可卿被她逗笑了，嗔道：“鳳丫頭，你這張嘴，還是這般沒遮沒攔的。臨盆是正經大事，是添丁之喜，怎麼說成哭爹喊孃的？等你生了，我定給你送份厚禮，好好賀賀你。”王熙鳳笑道：“我可就等著王妃的厚禮了。說句實在的，男人嘛，只顧著床上快活，生孩子的時候，又不能替我們女人分擔半分，可不就得哭爹喊孃的？”

聽到王熙鳳這般渾話，黛玉、寶釵、探春幾個姑娘，頓時臉都紅了，低著頭，不敢說話。王夫人聽見鳳姐這般口無遮攔地打趣賈璉，端著茶的手頓了頓，有心說兩句體面話，可礙於在王府裡，又是在秦可卿面前，不好太過苛責鳳姐，只能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王熙鳳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岔開了話題：“太太今日賞臉來王府，王妃肯定高興。我許久沒回府裡了，不知府裡上下，都還好吧？老太太身子還硬朗嗎？”

王夫人放下茶盞，點了點頭，應道：“府裡都好，老太太身子也硬朗，每日還能在院子裡走幾圈，看看花，逗逗鳥，精氣神好得很。”王熙鳳笑道：“那就好，老太太安康，便是我們兒孫的福分。我如今是雙身子，不便回府，不能日日去跟前請安，心裡常惦記著老太太。”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和，可王夫人的目光，還是微微挪開了。她這個侄女，自從搬出榮國府，就沒回去看望過一次，如今挺著肚子，坐在郡君身邊，談笑風生，半點不見對榮國府的惦記，王夫人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滋味，有失落，有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嫉妒。她端起茶盞，低頭喝茶，藉著這個動作，把自己的表情掩了過去。秦可卿看出了幾分端倪，連忙接過話頭，笑著說：“鳳丫頭，你如今身子重，好好養著才是要緊事，府裡有太太和二奶奶在，定然亂不了，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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