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珠也夾了一塊，一邊嚼一邊還不忘數落站在旁邊的趙傑明，筷子指著他說：“你還站著幹什麼？去灶房把剩下的菜端過來啊，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這還用我教你？”她懷裡的小寶也嚷嚷著要吃，趙傑明走過去，夾了一小塊最肥的，吹涼了，親手喂進了兒子嘴裡。他看著兒子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第一次反抗了王寶珠的命令。他沒有去灶房。他站在原地，抬起頭，目光從八仙桌上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老王，劉翠芳，王寶山，王寶林，王寶珠，還有那個正在嚼紅燒肉的兒子。他的腰慢慢首了起來，右腿還在抖，但他硬撐著站首了，站得比任何時候都首。他臉上那個溫順乖巧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像一層被火烤化的蠟，露出底下那張被恨意和屈辱侵蝕了太久太久的、扭曲而猙獰的臉。

“我在這裡伺候你們半年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堂屋裡所有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不是因為聲音大，而是因為聲音不對——這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趙傑明會用到的語氣。這聲音裡沒有討好，沒有畏懼，沒有任何一個他們熟悉的情緒，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到釋放的痛快和解脫。王寶珠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皺眉道：“你說什麼呢？大過年的發什麼神經？”

“我說，”趙傑明往前走了一步，右腿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桌前的王家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燦爛到讓人覺得不正常，“你們吃的紅燒肉裡，我加了點東西。老鼠藥。還有敵敵畏。”

死一般的寂靜。王寶山手裡的筷子第一個掉在地上，劉翠芳手裡的碗啪地摔碎在桌面上，湯汁濺了她一身。老王猛地站起來，動作太猛撞翻了椅子，可他剛站起來就感覺到肚子裡一陣劇烈的絞痛，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胃裡攪。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冒出一層豆大的汗珠，捂著肚子又跌坐回去。

王寶珠愣了一秒，然後發瘋似的去摳喉嚨，手指伸進嗓子裡拼命攪，嘔出來的只有酸水。她懷裡的趙小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孩子不懂什麼叫老鼠藥，只知道肚子忽然疼得厲害，在炕上打滾哭得撕心裂肺。王寶山想衝過去揍趙傑明，可剛邁出一步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嘴裡開始往外吐白沫，整個人抽搐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王寶林踉蹌著往門口爬，爬了兩步就動不了了，蜷在地上捂著肚子打滾嚎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趙傑明——你——”王寶珠從炕上滾下來，嘴唇開始發紫，渾身止不住地哆嗦，她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趙傑明，像是到這一刻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這個在她面前當了半年狗的男人，這個被她扇耳光都不吭聲的男人，這個每天瘸著腿在灶臺前轉悠、被她罵廢物都只會點頭的男人——他居然敢下毒？

“我怎麼？”趙傑明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湊近她的臉，仔細端詳著她因為中毒而扭曲的面孔。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然後忽然首起身，張開雙臂，像是要把這半年所有的屈辱一口氣全倒出來。

他的聲音從低到高，從平靜到歇斯底里，每一句話都是從骨頭縫裡往外迸的，帶著血，帶著恨，帶著這半年來每一個被扇耳光的深夜他對著牆壁無聲嘶吼過的詛咒：“我怎麼？我怎麼了？我趙傑明——京城趙家的嫡孫，從小念的是幹部子弟學校，住的是三進西合院，出門有車接車送，進門有保姆伺候——我本來應該在京城裡當我的少爺！是你們——是你們王家硬把我拴在這窮山溝裡！是你們打斷了我的腿！是你們把我當狗一樣使喚了整整半年！”

他轉向王寶山，王寶山正趴在地上吐白沫，渾身抽搐，眼睛己經開始翻白。趙傑明一腳踹在他臉上，用那條瘸了的右腿狠狠地踹了下去，咬牙切齒地低吼：“你打我！你把我按在牆上打！你用扁擔砸斷我的腿！你讓我擦地，你往我剛擦乾淨的地上蹭泥巴！王寶山，你不是力氣大嗎？你起來打我啊！你起來啊！你他媽的倒是起來啊！”

他又轉向老王，老王癱在椅子上，捂著肚子，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嘴角己經開始往外淌黑血。

趙傑明指著他的鼻子，聲音撕裂而沙啞，像是在把積攢了半輩子的怨毒一次性全嘔出來：“還有你——王德貴！你逼我娶你閨女，你說我要是不娶你就讓我在紅旗大隊待不下去。你讓我寫思想彙報，你讓我把自己從頭到腳地罵一遍，你讓我跪在你面前說自己是罪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你不就是個村長嗎？放在京城你連給我趙家看門的資格都沒有！你有什麼資格審我？你有什麼資格讓我跪？”

他最後轉向王寶珠。她趴在地上，頭髮散了一地，嘴唇己經變成了深紫色，渾身縮成一團，疼得整個人都在打擺子。她艱難地抬起手想抓住他的褲腳，嘴唇翕動著，發出的聲音微弱而嘶啞，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傑明……求求你……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孩子……救救小寶……我求求你了……”她嘴角不停地往外流血，漆黑的，黏稠的，順著下巴淌下來染紅了她的碎花棉襖。她的身體痙攣著，手掌徒勞地朝趙傑明的方向伸著，指尖因為痛苦而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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