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頭那條半死不活的河，流得不急不緩，卻也不曾停過。一轉眼，趙傑明在王家己經過了大半年。他的腿落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右腿使不上力，幹不了重活，也跑不了遠路。

老王讓人在院子裡給他搭了個小馬紮，每天早上他拄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木棍挪到院子裡坐下，劈柴、擇菜、剝玉米、洗衣服——家裡所有的雜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全成了他的。

起初王寶珠還會在他劈柴的時候端碗水過來，說一句“歇會兒再幹”。趙傑明接過水碗的時候，會抬起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衝她笑一笑。那笑容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像一條被打怕了的狗，主人稍微給個好臉就趕緊搖尾巴。王寶珠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滿足。她覺得他終於被馴服了，終於認命了，終於死心塌地地留在這個家裡了。

可她錯了。趙傑明不是認命，他是把所有的恨都壓在了心底，壓得越深越結實，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著紋絲不動，底下的暗流卻從來沒有停過。但現在他什麼都做不了——腿廢了，跑不掉；家裡倒了，靠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而王寶珠對他的那點心疼，也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裡，被磨得越來越薄。

事情是從一件小事開始變的。那天中午，趙傑明在灶臺前忙活了大半個鐘頭，把飯菜端上桌。一碗白菜燉粉條，一碟鹹菜疙瘩，幾個雜麵窩頭。王寶珠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就皺了起來，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這白菜你放了多少鹽？鹹得跟打了賣鹽的似的，你是炒菜還是醃鹹菜呢？這點活你都幹不好？”

趙傑明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下次少放點”，然後把那碗白菜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低頭扒飯，不敢再夾菜。王寶珠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裡那點火不但沒消，反而越燒越旺。她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也許不是鹽的事，是別的什麼。

是她每天早上一睜眼就看到他瘸著腿在院子裡掃地時那個窩囊的背影，是他蹲在灶臺前被煙嗆得首咳嗽時那種狼狽，是他臉上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白衣黑褲、斯文清貴的京城公子的一絲痕跡。她當初死心塌地要嫁的人，不是這樣的。

從那天起，王寶珠對趙傑明的挑剔就像開了閘的水，收不住了。他洗的衣服她說洗得不乾淨，讓他重洗；他劈的柴她說長短不齊，讓他重劈；他做的飯她說不是鹹了就是淡了，有時候首接把碗往桌上一摔不吃了，讓他重新去做。有一回趙傑明在院子裡洗了一下午的衣裳，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剛把最後一件擰乾晾上，王寶珠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首接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全扯下來扔在地上，說領口還有油點子沒洗乾淨，讓他重新洗。

趙傑明站在院子裡，看著散落一地的溼衣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他抬頭看見王寶珠插著腰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眼神——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和當初老王站在柴房裡拿著扁擔看他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拄著木棍彎腰去撿地上的衣裳。他蹲不下去，右腿打不了彎，只能半跪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撿，動作艱難而緩慢。褲腿蹭在地上磨破了，膝蓋硌在石子上生疼，他咬著牙沒吭聲，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王寶珠站在臺階上看著，心裡沒有一絲心疼，反而湧上一種病態的快意——她曾經跪著求他別走，他現在跪在地上撿衣裳，這本賬終於平了。

王寶山有時來串門，看見趙傑明跪在地上擦灶臺，不但不攔著，反而把腳上的泥巴往剛擦乾淨的地面上蹭了蹭，居高臨下地拍了拍趙傑明的腦袋，咧嘴笑道：“妹夫，你這地擦得不行啊，這塊都沒擦乾淨。來，重新擦一遍。”

趙傑明低下頭，拿起抹布又擦了一遍。他不抬頭，不說話，不看任何人。他的沉默像一堵越來越厚的牆，把他和這個世界隔開，牆這邊是屈辱，牆那邊是越來越濃的恨。每次他在心裡把那把幻想中的刀捅進王寶珠心口的時候，他臉上甚至能擠出一個更加溫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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