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們也來了，孫建軍坐在角落裡埋頭吃菜，李紅梅喝了一杯酒就藉口頭疼走了，周文斌推了推眼鏡，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婚結得真邪門”。

趙傑明穿著一件借來的灰布中山裝站在堂屋裡，和王寶珠拜了天地。趙傑明彎下腰的時候，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趙傑明忍住了。王寶珠蓋著一塊紅布坐在炕邊，肚子己經微微隆起，紅佈下面她的嘴角是翹著的，眼角卻是溼的。她終於如願以償嫁給了趙傑明，可她也知道，趙傑明嫁給她的不是心，只是一副走投無路的皮囊。

洞房夜裡，趙傑明坐在炕沿上發呆。王寶珠自己掀了蓋頭，看著趙傑明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和那雙空洞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輕靠過去，把頭枕在趙傑明肩上，小聲說：“傑明，你別恨我。”趙傑明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答。

趙傑明任由她靠著，眼睛首首地盯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子裡一搖一晃，把趙傑明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過了很久，趙傑明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輕說了句“不會的”。那聲音溫柔得像是真心實意——可趙傑明的手，在微弱的燈光下，骨節捏得發白。

婚後頭兩個月，趙傑明表現得簡首像個模範丈夫。

趙傑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鋤頭跟王寶山一起下地，幹活雖然還是笨手笨腳，但至少不偷懶了。收了工回來，趙傑明還會主動幫劉翠芳劈柴擔水，有時候王寶珠害喜害得厲害，他就端著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了還用袖子給她擦嘴角，把劉翠芳看得眼眶發熱，私下裡跟老王嘀咕：“這孩子以前是少爺脾氣，現在落了難，反倒懂事了。你看他對寶珠那體貼勁兒，不像是裝的。”

老王端著菸袋鍋子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他這輩子閱人無數，不會被一兩個月的好表現就輕易收買，但趙傑明確實比剛結婚那陣子順眼多了。於是老王發話，把趙傑明從最苦的一線生產隊調回了倉庫記賬——不算什麼好差事，但至少不用風吹日曬，比翻地挑糞強了不知道多少倍。王寶山雖然心裡還是不待見這個妹夫，但看妹妹每天笑眯眯的，也就捏著鼻子忍了。偶爾家裡殺了雞，他還會把雞腿夾到趙傑明碗裡，雖然臉色不怎麼好看，但筷子沒停過。

王寶珠那兩個月，是真的幸福。她每天挺著日漸隆起的肚子，在院子裡曬太陽、納鞋底，趙傑明下了工就坐在她旁邊給她講京城裡的新鮮事——天安門廣場有多大，王府井的百貨大樓裡賣些什麼，冬天的北海公園能滑冰。她聽不太懂，但她喜歡看趙傑明講這些時眼睛裡偶爾亮起來的光。她想，只要人在她身邊，心裡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早晚會被日子磨沒的。

可惜她想錯了。

趙傑明的安分，從頭到尾都是裝的。趙傑明不是不想跑，趙傑明是在等。等王家放鬆警惕，等村裡人對趙傑明的監視鬆動，等趙傑明攢夠可以支撐趙傑明跑路的路費和關係。在倉庫記賬的這幾個月，趙傑明看似安分守己，實際上暗地裡一首在打探訊息。趙傑明偷偷給京城寫過信——不敢再寄回家，而是寄給一個趙傑明父親當年的老部下，信裡措辭卑微到極致，什麼“世叔救命”“侄兒困頓於此求生不得”

“趙傑明日若能脫困必銜草結環以報大恩”，寫了好幾頁紙，寄出去之後石沉大海，連個迴音都沒有。趙傑明又試著給省城裡的幾個遠親寫信，措辭一封比一封卑微，一封比一封絕望，可那些從前逢年過節提著禮物上門攀交情的親戚，如今躲趙傑明都來不及，誰會為了一個罪臣之子搭上自己的前程？趙傑明等了一個多月，沒有收到任何回信，卻等來了倉庫盤點時賬目對不上的一天。隊裡發現趙傑明經手的一批化肥數量有出入，雖然最終查明是運輸損耗，跟趙傑明的記賬沒有關係，但老王還是把趙傑明叫到堂屋裡敲打了一頓。

趙傑明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還跟院子裡餵雞的劉翠芳笑著打了個招呼。可趙傑明轉過身去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露出來的是一張寫滿了屈辱和怨毒的臉。

趙傑明想不通—他，趙傑明，京城趙家的嫡孫，從小就被人捧著長大的天之驕子，怎麼就淪落到了這個地步？被一個老農民呼來喝去，被一個粗鄙的鄉下女人當私有物品一樣拴在身邊，被一群連縣城都沒去過的泥腿子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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