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跑過來的是隔壁幾戶人家,男人們光著膀子披了件棉襖就衝出來,婆娘們裹著頭巾站在院牆外面不敢進去,幾個半大小子扒著院門往裡瞅了一眼就嚇得哇哇大哭。然後來的人越來越多,火把和手電筒的光把王家院子照得通明。老陳隊長擠進人群,往堂屋裡看了一眼,臉色當場就變了。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可他沒見過這樣的死人——滿堂屋的死人,中間坐著個大活人,還在喝酒。
“趙傑明!”老陳站在堂屋門口,聲音粗糲而震怒,手指著趙傑明的鼻子都在抖,“你……你幹了什麼?你把老王村長一家都……都……”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見了趙傑明抬起頭來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他寧願看到恐懼,看到悔恨,看到慌張和辯解,什麼都好,總好過這種死水一樣的平靜。
“我乾的。”趙傑明把空酒杯擱在桌上,站起來,理了理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整了整領口,像是要去參加一個什麼正式的場合。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從容。在滿地的死人和滿院子驚恐的目光中,他緩緩地、清晰地說了三個字:“我下的毒。”
院子裡炸了。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轉身就跑說要去公社報公安。孫婆子癱在地上被兩個兒媳婦扶著,指著趙傑明嘶聲喊道:“你這個畜生!老王村長對你那麼好,把閨女嫁給你,供你吃供你穿,你恩將仇報!你不得好死!你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趙傑明聽了這句話,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又短又涼,像是冬天裡一片薄冰從屋簷上掉下來摔碎在地上的聲音。他轉過頭看著孫婆子,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對我好?你哪隻眼睛看見他們對我好了?我在老王家幹了半年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柴挑水生火做飯洗衣服掃院子,他們誰伸過一根手指幫我?王寶山拿扁擔打斷我腿的時候,你們誰站出來說一句‘差不多得了’?王寶珠扇我耳光的時候,你們誰勸過一句‘別打了’?沒有。你們都在看熱鬧。現在來跟我講恩情?晚了。”
這時候有人喊了一聲“公安來了”。公社派出所的幾個人擠進院子,領頭的是個西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馬,是公社派出所的所長。他在基層幹了十幾年,見過偷雞摸狗的,見過打架鬥毆的,見過投機倒把的,唯獨沒見過這樣的。他站在堂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臉色沉得能滴出墨汁來。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個公安上前把趙傑明從椅子上拽起來,反剪雙手銬上了手銬。趙傑明沒有任何反抗,他連掙扎都沒有掙扎一下,只是轉過頭看了這個院子最後一眼——這半年他在這個院子裡劈過柴、挑過水、捱過打、跪過地,他把一輩子的尊嚴和骨頭都碾碎在這裡了。他收回目光,一瘸一拐地被押著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看除夕夜的天空。遠處有零星的煙火炸開,紅的綠的,把黑沉沉的夜幕撕開一道又一道口子。
“真好看。”他說。
天還沒亮,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紅旗大隊乃至方圓十里的幾個村子。過年期間公社本來不上班,但因為這個案子太大、太慘、太駭人聽聞,公社革委會連夜成立了專案組,縣公安局派了刑警下來勘查現場。法醫驗了屍,確認死者全部死於有機磷中毒,毒源就是桌上那碗紅燒肉,肉裡檢測出了敵敵畏和毒鼠強的混合成分,劑量夠殺三頭牛。兇器找到了——灶臺後面扔著一個揉皺的紙團,正是包過藥粉的那張破報紙,上面還沾著殘餘的藥末。證據確鑿,供認不諱,沒有任何可以辯解的餘地。
初審是在公社革委會的一間辦公室裡進行的。趙傑明戴著手銬腳鐐坐在審訊椅上,面對著一屋子面色鐵青的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做年終總結——從趙家倒臺說起,到王家逼婚,到王寶山打斷他的腿,到他每天捱打捱罵幹苦力,再到他從隊裡倉庫偷了老鼠藥和敵敵畏藏了三個月,最後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把整包藥全倒進了紅燒肉。審訊筆錄寫了滿滿九頁紙,最後讓他簽字畫押,他端端正正地簽了趙傑明三個字,筆跡依舊是那手漂亮的館閣體。
專案組的人問他:“你後悔嗎?”
趙傑明想了想,認真地、仔細地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很平靜地說了兩個字:“不悔。”
這兩個字一齣口,連審訊人員的臉色都變了。按照他的罪行,不需要等太久。殺人致死,一殺就是六條人命——老王、劉翠芳、王寶山、王寶林、王寶珠、趙小寶,滿門滅口。其中還有一個是不到三歲的孩子。這在整個地區的案件史上都極其罕見,惡劣程度令人髮指。案件性質被定為“反革命報復殺人”,上報地區革委會,批覆只有西個字:從重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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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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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