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這次去，不會再被任何人擄走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三日後，科爾沁出巡的隊伍準備出發前夜。

這天傍晚，盛京城外來了一隊人。一隊與冰天雪地的遼東格格不入的人。

念安最先看到的。他蹲在將軍府後院的棗樹下堆雪人，堆的是一個左手拿斧子右手拿幹棗的小人，堆到一半覺得不對，把幹棗從雪人手裡摳出來放回自己懷裡，換上了一根小樹枝。然後他聽到了駝鈴聲。不是遼東馬幫用的那種粗鐵鈴，是南方商隊用的銅鈴，聲音細碎清亮，在乾燥的冷空氣裡傳得格外遠。他跑到後門從門縫往外看，看到七八匹駱駝正從盛京南門進城，駱駝背上馱著大大小小的箱籠，趕駱駝的人穿著南邊的青布棉袍，臉被遼東的寒風吹得發紫，嘴裡哈出的白汽比駱駝鼻孔裡噴出的還多。

念安跑回屋裡，拉了拉翠兒的袖子。“額娘，南邊來人了。”

翠兒正在納鞋底，針別在鞋幫上抬起頭。她這一年多在盛京住得安穩，面色比在江寧時紅潤了許多，鬢邊多了幾根白頭髮但精神頭很好。她把鞋底放下，走到後門往外看，看著那些駱駝背上掛的箱籠上印的字——“南京織造府”“洛陽府”“太原府”。她認得這些字號，當年在洛家商號管賬時經手過各地的貨單。

“是南邊朝廷的人。”翠兒把念安拉回來，關上門，“你阿瑪知道了嗎？”

林戰己經知道了。他此刻站在將軍府正堂門口，看著程見山引著一個穿著南京官袍的中年文官走進來。文官身後跟著兩個穿素淨青佈道袍的女子，再往後是兩個披著厚斗篷遮了大半張臉的年輕女孩，斗篷帽子上的雪還沒抖乾淨。文官遞上公文，程見山接過來呈給林戰。

“下官南京禮部郎中馬文升，奉弘光皇帝聖旨，護送貢女入盛京獻與科爾沁汗王。”馬文升行的是標準的南明官禮，動作一絲不苟，但他瑟瑟發抖的腿肚子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盛京是什麼地方？是清廷陪都，是林戰的地盤。他一個南京禮部官員跑到這裡來獻貢女，簡首是羊入虎口。但弘光帝的聖旨他不敢不接。

林戰沒有看公文，看著那兩個披斗篷的年輕女孩。她們站在正堂門口，身後的雪地映襯得身形格外纖細。斗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的輪廓——都是尖下巴，皮膚很白，是南方女子那種常年不見風的瓷白。

“叫什麼名字？”林戰問。

左邊那個女孩抬起手掀開斗篷帽子，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她看上去十五六歲，瓜子臉，眉眼間有一股清冷之氣，唇色很淡，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時目光不打彎，首首地看進對方的眼睛裡。她穿的不是尋常女子的裙襖，而是一身改了款的勁裝——青灰色，袖口收得很窄，腰帶是牛皮的不是絲綢的，腰間掛著一把短劍，劍鞘上刻著一個“桓”字。她的手指細長，指節上有練劍磨出的薄繭，指甲剪得很短。

“回汗王，民女朱桓姝。”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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