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十一月，雪埋了一切。

遼東平原上的風從喀喇沁山口灌進來，卷著雪沫子掠過遼河冰面，把河岸上枯蘆葦的殘穗連根拔起，拋向鉛灰色的天空。將軍府後院的棗樹早就禿盡了，枝杈上裹著一層透明的冰殼，日頭照上去不反光，只透出一層寡淡的青灰色。那顆棗樹是念安來盛京那年種的，如今己經躥到屋簷高，但今年冬天太冷，樹皮凍裂了好幾道口子，裂口處滲出凍硬的樹漿，顏色像凝固的蜜。

他在東院月洞門外站住。

月洞門兩側的磚牆上覆著一層薄冰，冰面映出他變形的倒影——瘦高的少年，顴骨比去年更突出了，嘴唇上冒出一層極細的絨毛，喉結也開始往外頂。他今年十一歲，但看上去像十三。在多爾袞軟禁他的那幾年，忍飢挨餓落下的瘦削被後來的羊肉和馬奶酒補了回來，但那種瘦的底色還在——不是身體的瘦，是眼神的瘦，一種過早見過刀刃反光的人才會有的清冷。

東院裡傳來極輕的聲音，隔著兩道門和一層窗紙，聽不真切，但福臨知道那是什麼。

他靠在月洞門外的磚牆上，把戰弓豎在腳邊，仰頭看棗樹梢上最後一片凍住的枯葉。他來早了。往常林戰在書房裡和雅琳在一起的時間大約是亥時初到亥時三刻，他會掐在亥時一刻過來，站在書房外的廊下，背貼著門板，聽完整段。今天他算錯了時間——或者沒算錯，是裡面的人提前了。

這己經是第幾次了？他在心裡數了數，沒數清。從那一夜在書房門口站到天亮開始，到後來變成了隔三差五，再後來變成了幾乎每天。林戰當然知道他在外面——有一次雅琳壓著聲音說“皇上又來了”，林戰哦了一聲，不但沒停，反而把雅琳從書案邊抱起來放到矮榻上，力道比平時更重。那張矮榻的腿是鐵力木打的，榫卯嚴絲合縫，但終究是木頭，承重的時候會發出極細微的、像琴絃被慢慢擰緊的聲響。那聲響穿出門縫，在空蕩蕩的廊道里被放大，像一根針，一針一針紮在福臨耳膜上。

福臨不躲。他就站在門口，聽著雅琳從最開始的咬著嘴唇悶聲不響，到後來被逼急了逸出幾聲壓不住的喘息，再到某個臨界點之後終於不管不顧地喊了“林戰”——他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手裡攥著的弓弦會在手心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不是憤怒。他早就過了憤怒的階段。是一種無法定義的情緒——他不恨林戰，也不恨雅琳，他只是想站在門口，聽著，確認裡面的人知道他站在門口。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較勁方式。他不能進去，不能喊停，不能質問，不能哭。但他可以讓裡面的人知道——我在。我每天都會站在這裡。你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越多，我就越要堅持站在這裡，讓你知道我在。

有一天晚上，雅琳被弄得實在受不住了，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己經帶了哭腔——不是痛苦的哭，是一種被推到極限之後身體不再受意志控制的崩潰。福臨攥著弓弦的手猛地收緊，弓弦割進指腹割出一道很淺的白印。就在這時候，林戰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不高，但很清楚，像是在對雅琳說話又像是在對門外的人說——

“叫老公。”

雅琳的哭腔頓了一瞬，然後是一聲低低的、近乎哀求的“林戰”。林戰沒說話，矮榻的腿又響了，比之前更急促。雅琳終於鬆了口，聲音碎成了好幾截：“老……老公。”

福臨在門外把後腦勺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這個詞——老公——是漢人的叫法，盛京的滿洲貴女不會這麼叫自己的男人。雅寧不會，大玉兒更不會。但雅琳叫了，不是因為他讓她叫，而是林戰讓她叫。林戰當然知道他在門外。一個金丹中期巔峰的修士，怎麼可能不知道門外站著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少年？林戰故意讓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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