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將斧子擱在腳踏上走到她面前彎腰握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腿抬起來擱在自己膝上。大玉兒微微一驚想縮回去,被他一把按住。他指著她腳踝內側太溪穴附近那一片還沒完全消退的青紫色,說今晚又疼了,疼了怎麼不說,又問冷凝霜上次說她還要再施幾次針才能把餘毒拔乾淨。大玉兒被他按著腳踝掙不脫,偏過頭去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施針不夠,真氣也不夠。上次你幫我推宮過血之後,連續幾日都不疼。這次比上次重,太沖脈到半夜就抽著疼,天亮才緩過來。”
林戰沒有讓她再說下去。他將手指分別按在她的太沖穴上,陽亢真元順穴灌入循著足厥陰肝經往上推。她閉眼身子輕輕顫了一下,這一次推宮過血的過程慢了許多——他的真元修為己至金丹中期巔峰,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經脈壁上的每一點細微殘留。餘毒還剩七處最頑固的節點,今晚只消了三處,大玉兒的額頭便沁出一層薄汗,手指攥緊虎皮褥子上的毛,喉間微不可察地逸出一聲嘆息。
就在這關口,雅寧從正堂外巡邏回來習慣性地往姑爸房裡探了個頭。她手裡還握著鹿角獵刀的刀柄,看見老頭子正握著姑爸的腳踝推宮過血,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過了會兒她重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銅盆和乾淨的帕子擱在暖閣門口,盆裡盛著溫水遞了條熱帕子過去。轉身出去時又折回來,用一種刻意做得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句:“下次不舒服早說——別總是讓老頭子拿腳踝才肯吱聲。”大玉兒睜開眼看著她,眼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湧動,雅寧己經閃身出了門,隔得太遠聽不見姑爸那句低若嘆息的回應。
那些福晉們回到各家後,席特庫的母親果真對兒子說太后也是個可憐人。錫翰的福晉往將軍府送了兩匹上好的貂皮,說是給皇上和念安小公子做冬衣。阿濟格的女人則在姐妹間替太后分辯,說太后每日在佛前為科爾沁和大清祈福,哪有半分穢亂宮闈的影子。
可不多久,何洛會遺留的兩名筆帖式在多爾袞舊檔中找到了當初柳泉圍場雅寧的傷情脈案。他們將脈案抄本散入盛京茶樓酒肆,“董鄂家的二丫頭在太后行帳中過夜”“晚上有人聽見動靜”的流言開始在暗處發酵發酵。夜更深時,戲臺上總有一兩句含沙射影的丑角詞;街頭唱曲兒的老頭也多了一齣“柳泉帳暖”的新段子。
大玉兒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第二日依然在同樣的時間走到院門口,拉著雅寧一起在井邊打水洗菜。她蹲下身子親自洗衣,雅寧在旁邊搖著轆轤,兩人有說有笑。附近探頭探腦的閒人愣了很久,“太后自己洗衣裳”“太后和侄女有說有笑”,世上哪有半分戲文裡的狐媚模樣——街頭的老頭訕訕地收起笛子,茶樓裡拿著脈案抄本竊竊私語的人悄無聲息地把紙張塞進灶膛。
夜靈溪從影宗那邊回來時,正巧看見大玉兒獨自站在院角的棗樹旁。那雙白日里當著福晉們淌下熱淚、當著洗衣盆又笑得坦然的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地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她手中握著一枚小到極不起眼的銀質長命鎖——鎖背面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念安週歲。林戰親手刻的。她將長命鎖貼在胸口,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鬆手時仍舊端端正正掛在朝褂內側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夜靈溪沒有驚動她。
又過了一天,盛京茶樓裡關於太后的流言便被另一樁更大的新聞蓋了過去——吳三桂在山東公開發檄,稱科爾沁騎兵實為林戰的私兵,大玉兒表面賢后實為逆明總兵的情婦,順治皇帝福臨並非皇太極親生,而是太后與他人私通所生。
這封檄文被抄成數百份貼滿了兗州、青州、濟南三府大小城門,吳三桂的手下甚至在濟南城外設了唱書攤子僱了幾個破鑼嗓子的閒漢,把檄文編成大鼓書詞每日唱三遍。他同時派密使前往盛京,私下聯絡阿濟格、錫翰等歸附未久的滿臣——只要你們舉旗反正,山東之地仍歸大清,諸王貝勒各安其位。多爾袞做不到的,他吳三桂做得到。檄文傳到盛京時,大玉兒正在正堂為她之前剛安撫過的幾個福晉講科爾沁草原上春季接羔的習俗。鞏永固將檄文抄本呈上來,她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看完,然後將抄本端端正正擱在案上,繼續把接羔的故事講完。等最後一個福晉告辭離去,她獨自坐在空下來的正堂中,將那紙檄文摺好。
林戰從軍營趕回來時,她正在案前用太后專用的硃砂筆起草罪己詔。第一句是——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不能調和文武,以致在外武臣播散流言汙衊聖母皇太后。字跡端正如常,橫平豎首,收鋒釘得極穩,沒有任何顫抖。她抬眼看了林戰一眼,繼續提筆蘸墨:“這道罪己詔發下去,吳三桂手裡的牌就少了一張——他拿福臨的身世做文章,我就以皇帝的名義昭告天下闢謠。至於他說科爾沁是你的私兵——你讓滿都拉圖以科爾沁親王世子的身份上一道奏摺,就說科爾沁騎兵歸大明的條件是封你為科爾沁汗。不是部族合議會推的汗,是戰場上打出來的汗,按科爾沁的老規矩——騎射第一,戰功第一——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科爾沁汗王的名義統帥科爾沁騎兵。封你為王,是為私情還是為我,還是在穩住大清皇嗣護住科爾沁部族——這三件事,現在己經變成一件事了。”
林戰看著她擱筆將詔書推到自己面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玉兒以為他不準備回答時,他忽然俯下身雙手按住太師椅的扶手,將她困在椅背與自己胸膛之間的方寸之地。青金色的眼瞳與她深潭般的黑眸近在咫尺,說:“你拿我封王來堵吳三桂的檄文,這招夠狠。但你想過沒有,科爾沁汗王和聖母皇太后在同一個屋簷下,這本身就是吳三桂最好的證據。”
大玉兒沒有後退。她抬起下巴嘴角微微彎起一線——那笑意裡有疲憊,也有一股被壓到絕境後反而瘋狂生長的孤勇。她伸手按住他腰間那把刻了“戰”字的短刀,仰頭朗聲道:“即便沒有姦情,他也己經說成有了,既然遮不住就做大做實——讓科爾沁汗王和聖母皇太后站在一起,讓所有人看看我們不是偷雞摸狗的姦夫淫婦,是託孤輔政的盟友。只要你自己不認,誰能撬開你的嘴?只要我和你站在同一片屋簷底下,把福臨養大,把念安養大,我們就沒輸——床上那點事永遠上不了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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